梁温青站在那里,说出了第一句话,“你做的不错。”
看似是夸奖,中年男人甚至对着镜头露出一个皮肉不动的微笑,“但是正义永远是正义,我知道,你也清楚我是无辜的,对不对?”
周遭的火焰宛如扭动的红色巨蟒,梁矜看着不远处的红绸缎被火焰烧得焦黑,她下意识判断,那不是道具火,是真火。
但是再深思,又没了想法。
她全神贯注在对付梁温青。
剧组里混乱的讨论声像是全部消失了,梁矜只听到电话那头梁温青笑笑停停的说话声,他说话不徐不疾,像是藏有后招,他说:“矜矜,等叔叔出去,叔叔已经找到你爸爸了,他前段时间害怕,所以躲在北欧,你应该也很想他,还有你妹妹……”
他垂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喜讯,“她那么难好的病听说要全好了,医院那边说她已经转到普通病房了对不对?”
梁温青字字句句不像是威胁,可是传达到梁矜的耳朵里全是威胁。
她不自觉手心已经全是汗。
梁矜的指节已经捏到泛白。
庭审那边有人催促进程,即将开庭,梁温青温和道歉说:“不好意思。”
又跟梁矜说了最后一句话,“矜矜,等我几个小时,不要多久我会去见你们、我的家人,我们要一起吃团圆饭。”
……
温导那里提醒“开拍”,梁矜却迟迟难以进入状态,持续不断的火焰的怒吼,旧剧场的玻璃受热炸裂发出轻微的迸溅声,梁矜闻到乱七八糟叫人作呕的味道,混杂着布料燃烧的焦味和塑料金属熔化的刺鼻气味。
温导脾气这么好的人,也难得露出了恼怒的神色,质问梁矜怎么不在状态。
火场的戏总是一次性的,布景板、座椅,还有一些其他的道具烧完了就没了,再次复原也要时间。
温导给了梁矜几分钟去处理好情绪,梁矜去洗了把脸,沈轲野给她打了电话,她刚刚在拍戏,手机在她兜里她都没听到声响。
看到再次的来电显示,梁矜心一横,按下了挂断。
湿润的水珠漫过皮肤,梁矜深呼吸,勉强打起了精神。
梁矜回到了拍摄场地,进场前,有个工作人员说:“梁矜老师对不起!”
一行人议论纷纷,梁矜还没有反应,她已经听到有人在议论:梁温青是被冤枉的啊?
起诉梁温青的两名女性原告全都翻供了,指认了另外一位长相与梁温青几乎一致的华裔男性David。
呈堂公证,说David先生利用梁温青先生的身份在外招摇撞骗,甚至不惜整容,来达到更加容貌契合的状态。
剧组的人对梁矜的脸色带着尴尬和抱歉,还有一丝不太信服的歉意,梁矜好不容易稳定的情绪又像是一股铅水堵在喉咙口,整个肺里都是火焰灼烧过的闷灼气味。
温岭走过来,好言相劝:“梁矜,最多只有一次机会了,再不行就得重新搭建布景,你能做到吗?”
男人与沈轲野相似的面容让梁矜找到了少许的主心骨,她平淡说:“没事……”又像是醒悟过来,失笑说,“没事,我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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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轲野打给梁矜的电话被挂断开始他就知道出事了,但这几天港澳大桥附近的建筑在收工,一时走不开。
他跟同行的几位叔叔伯伯说了声,不管他人阻挠去车库拿车。
走高架路上并没有什么阻拦,但实在是离得远,导航显示要三十分钟。
沈轲野切了车载收音机,电台播报着近期新闻,沈轲野听到新闻内容,心里霎时有了数。
出事了。
邵行禹打了电话过来说梁温青的事,梁温青这样的人浸淫官场多年,以华裔的身份爬到过州长的位置,虽然退位了,但手段不可能不狠厉,更何况梁家在美国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让你不要插手,你非不听,等梁温青出来了,肯定要给你找麻烦。”
虽说是说风凉话,但邵行禹的语气里是显而易见的忧心。
邵行禹的意思很明白,好不容易从沈均邦和宋佑晴的阴影里爬出来,别再稀里糊涂掉下去。
但沈轲野已经看到了不远处的拍摄场地,《女骑士》的主要拍摄地在新界,但此刻熊熊的火焰蔓延至天空,火团的光耀在碧蓝色的天空折射出一片混沌的轮廓。
应该是刚刚起火没多久,邵行禹还在说着担心的话,沈轲野把电话挂了。
他下了车车钥匙都没拔,就狂奔进去。
剧组的人惊魂未定,方才看直播太入迷,不少人都没留意走火,逃出来了连忙打消防电话报警,又想尽办法灭火。
可是火势实在太大,温导这个人不成佛不成魔,虽说是靠走后门成名,但能爬到一定高度,还是有点真本事,凡事尽善尽美,最后一幕的大火全是真火。
姜曼妤刚好来探班,她刚问完才知道温岭还在里面,着急的神色溢于言表。错愕之间她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沈轲野浇了盆凉水在身上就闯了进去。
……
梁矜所在的位置靠近卫生间,她扯了块布淋湿了水捂住口鼻,温导护着拍摄的设备,走不快,刚刚被掉下来的横梁撞了下,晕了过去不能走路了。
她费劲力气把人拉到了卫生间,卫生间这里易燃物品少,不容易着火。
她把人推到了靠近窗户的地方,但是卫生间的窗户靠上,她根本够不到。
梁矜听到不远处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快步打开卫生间的门,整个剧场在燃烧,蔓生的火焰爬满了每一个角落,像是一张猩红张牙舞爪的毯子。
温岭那样的体重,梁矜已经快没力气,她大口地喘着气,但着火的空间里只剩下不可呼吸的有毒气体,火场里的呼吸更像是一场围绕死亡的挣扎。
梁矜的皮肤被火燎得疼,喉咙疼,肺黏膜像是被刀子刮过。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
原本怔神的情绪,一顿,突然在想怎么会有沈轲野?
滚滚的浓烟围绕在他周围,梁矜视线模糊一片。
沈轲野站在那里,好像又回到了在红磨坊的那一天,他让梁矜去死,说尽了难听的话,也是从那一个时刻开始,他和梁矜之间的距离被彻底隔开。
他求生的本能催促着他掉头出去,可是回头的路已经被堵死。
无边的火焰是一场粘稠又叫人窒息的红色烈狱。
沈轲野听到一声呼唤。
他恍然抬眸看去,不远处的角落里,梁矜站在门后,声嘶力竭地呼喊着他。
他们之间阻隔的距离漫长,但又好像没有八年那么久。
年轻的时候沈轲野跟梁矜说让她去死,但是不是的。
梁矜要好好地活着。
梁矜要长命百岁。
梁矜忧心忡忡,怕沈轲野受伤,她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可是下一秒陷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沈轲野身上热得快要烧起来。
梁矜怀疑自己抱错了人,沈轲野这样运筹帷幄、天之骄子般的人,一生都骄傲,此刻却微微发抖。
他把她推进了没有被火焰包裹的地方,然后关上门。
怀抱比起火场要更窒息、深刻,刻入肺腑。
方才梁矜在卫生间这里向外面呼救,已经有人破开窗户,搭了梯子上来救人。
梁矜没问他怎么过来的,迟疑说:“阿野,可以走了。”
可是沈轲野还是抱着她。
他收拢手臂,是一种近乎镇压的收拢。
他快把她揉进身体里、嵌入身躯。
梁矜所有听觉的通路像是被阻断了,她听到了很轻很轻的沈轲野落泪的声音。
……
从火场里出来,剧组的大多人被就近送去了医院。
好在情况不算严重,除了温岭,大部分人受伤都不严重。
沈轲野身上的皮肤有些被火燎到,有几处很小的擦伤,但他似乎不怎么听话,一直抱着她。
剧组的人才对梁矜有所改观,看到这位不怎么露面的投资人把人抱紧了,有生出几分猜疑的想法。
有人想不会这才是梁小姐的后台吧?
梁矜在安抚沈轲野的情绪,他一直依赖在她的怀抱里,像是孩子,怕再次失去她。
梁矜被他沉默地压制,被束缚在他臂膀铸就的牢笼之中。
梁矜轻声说:“阿野,让医生处理一下伤口好不好?”
沈轲野不说话。
梁矜小声说:“我也要处理,手背被烧疼了。”
听到这句话,沈轲野才迟缓地把她松开,他一直垂着眼,眼底的情绪快消弭干净了。
高大的人身上的黑色长袖稍有些破烂,没有了半点体面。
他很听话地接受医生的处理,像是等了很久,才回过神。
邵行禹得知了情况过来看他,但沈轲野不说话,像是还没有回过神。
他的嘴角有一处擦伤,被碘伏擦过了,医生说暂时身上几处烧伤都不可以碰水。
梁矜听完了医生的建议才敢细致地去看沈轲野的脸。
稍有些脏污的面容上,有两行不甚明显的流泪痕迹。
……
梁矜带沈轲野回了家,她已经知道梁温青被无罪释放了。剧组的人纷纷跟她说对不起,但梁矜高兴不起来。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沈轲野像是喝醉了酒,小孩一样跟在她身边,邵行禹说没事,过几天就好了。
他可能还有点生病之后的后遗症。
梁矜把人哄睡着了,她沉默地看着沈轲野睡着的模样,确定他呼吸稳定了,才又打车去了一趟拍摄地。
火已经被浇灭了,但消防员还没走,梁矜要进去,消防员问怎么了,梁矜说我有很重要的东西、她的结婚戒指还在里面。
——她为了拍摄把戒指摘下来放在更衣室里了。
但眼前的一面太难分辨了,火焰蔓延了五百多平方米,倒塌的屋梁宛若被折断的巨兽肋骨,张牙舞爪地指向已经平静的天空。
大海捞针一般,又要怎样去找那枚无价之宝的戒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