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矜是惊醒的。
看时间,她只睡了二十分钟。
梁矜捡起被扔在地上的衣服,窗外阴暗的天空,她看着虚幻玻璃里自己的身型,又想起曾枝厌恶的目光,裹了衣服到外面透气,江南多雨,站了一会儿就开始飘落小雨。
酒店就在医院附近,梁薇在住院部远远看到她,穿着病服下来。
“姐姐?”
七八岁的小女孩,因为生病看起来跟别人五六岁差不多,没有人给她扎辫子,她就披散着不长不短的棕发,笑起来温温的,一身蓝色病服说:“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笑眯眯地从拎着的兜里拿出一把雨伞,递过来,“给你,不要淋雨。”
梁矜原本想抽烟,但是看到仰着脸的梁薇,伸进兜里的手没动,蹲下身问:“薇薇,就这样出来?”
梁薇小声说:“医生说我可以外出的,但是……要人跟着。”
梁矜想起那个不负责任的护工,才想起来要换人,但她没说什么,伸手将自己头上的发绳取下,扎在了梁薇头上,交代:“等会儿早点回去。”
梁薇问:“姐姐,你什么时候走啊?”
沈轲野订的机票是晚上的,他下午抱着她的时候说了,梁矜没异议。
梁薇昨晚担心了一宿,现在眼圈还黑黑的,她一垂眸就显得落寞,软声:“你……是不是跟妈妈吵架了,因为我们的病?妈妈说……”
梁矜摸了摸她柔软的棕发,只是打断:“薇薇,你和妈妈会好起来的。”
她低眸看到梁薇拎着的帆布包里的HelloKitty玩偶,是去年三丽鸥的限定款,标签还没摘,梁矜不自觉皱眉,问:“这谁给你的?梁温斌?”
梁薇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是。”她小心笑了下,说起梁温斌偷偷打量姐姐的神色,解释,“不是爸爸,是昨天我在哭,护士姐姐说有个哥哥让她给我买的……护士姐姐说,那个哥哥说是姐姐的朋友。”梁薇不好意思问,“我不能收吗?”
梁矜一愣,她不知道沈轲野还给梁薇买了礼物。
梁矜略失神说:“可以的。”
梁薇高兴了,手一抬,将玩偶递了过来,“那我的东西,我送给姐姐好不好?”
梁矜看着眼前的妹妹,不自觉有些许无奈,说:“先帮姐姐保管。”
梁薇撒娇的语气,“姐姐太好了,是除了妈妈以外我最喜欢的人。”
换作以前,梁矜该问“妈妈和姐姐薇薇究竟更喜欢哪个”,可此刻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稍稍正色说:“薇薇。”
“嗯?”
梁矜下午睡了觉起来没化妆,就素面朝天的样子,苍白面容上那双漆黑的眼眸干净又清艳,一笑,整个人就像水墨画有了点睛之笔鲜活起来,温声说:“姐姐晚上就要走,不去见妈妈了,你帮我带句话。”
梁矜神色复杂,像是透过眼前手臂上满是滞留针的女孩在看那个充满死志的女人。
她说:“我偏要勉强。”
-
雨淅淅沥沥下个不停。梁矜撑着伞去找沈轲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找了地儿大约是开会的,梁矜猜得七七八八,但也没说什么。
远处的大屏上有新闻转播,在雨幕里播放着宋佑晴那张脸,温柔又平和,不少路人驻足夸赞女人的优雅和知性。
剧组说过几天有场晚宴要参加,郑导点了名要她去,那场晚宴上的资方负责人已经彻底把她男友除名了。
梁矜去便利店买了包七星,她出了感应门才想起来过海关的时候把打火机落家里了。
沈轲野递了个过来。
他眯了眼在看宋佑晴,问:“不再去看你妈妈?”
梁矜说:“她不想见你。”
沈轲野轻笑,侧眸问:“是你妈妈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见我?”
梁矜扫了眼男生痞笑冷感的那张脸,心里面乏味,低了眸看那个打火机,银色的外壳,梁矜知道大概的价格。轻嘲:“沈轲野,我是你,就不会问。”
沈轲野也没生气,说:“很便宜,四十二万七千,配不上你。”
梁矜听笑了,问:“所以呢?”
沈轲野说:“你还没跟我说一句‘生日快乐’。”
梁矜没说话,躁动的情绪蛰伏在身体里,喉咙口压抑的情绪像是阴云下无边的灰蓝海面,她根本不知道宣泄口在哪里,只说:“早点回港吧。”
男生低磁的嗓音却从身侧传过来。
沈轲野命令:“伸手。”
梁矜不明所以,稍稍发怔:“干什么?”
男生利落的下颌线,嘴角有笑意,沈轲野问:“喜欢什么样的车?”
最近资金有点短缺,不过还算周转得过来,以后就说不准了,他侧了脸说:“以后给你更贵的。”始料未及的话语,梁矜愣在那里。
透明的Hellokitty雨伞下,少女的眸光闪动了两下。
车钥匙放在了她的手心。
A字logo。
沈轲野语气无波无澜,“出掉的话,大概在三百万美金。”
心脏无知无觉地在颤抖。
——他们之间纷繁复杂的感情,真的会有以后吗?
少女不自觉抬眸看他,身侧的男生一身的黑衣,柔软的黑发下那张冷感危险的脸缄默。
梁矜听见他说,“梁矜,我的生日礼物。”
“你收下。”
第46章 Get it 44
航班准点抵达港区。
邵行禹开了辆宾利来接机, 墨镜一掀,看到从绿色通道走出来的男生。沈轲野身量极高,一身剪裁良好的黑色衣着,低了头在看消息。
整个港区已经翻天覆地地变化, 邵行禹一刻钟前接到电话, 家里人让他跟沈轲野少来往,怕惹祸上身。
不过邵行禹不爱听。
邵行禹还记得第一次见阿野是在中学。
表面上风光霁月、天之骄子的优等生, 总是占据年级排名的第一行, 下了课将不少女生的情书扔垃圾筒。
那时宋佑淮跟沈轲野不对付, 为了在宋佑晴那里争宠,时不时使绊子, 最过分的一次在校外找了群混黑的马仔把人围小巷里往死里打。沈轲野被打得头破血流, 从头到尾都没回击, 直到他犯浑去制止, 那群人来揍他,邵行禹当时想自己还真倒霉, 结果“嗙”的一声,血从人高马大的马仔身下蔓延出来。
沈轲野冷着脸把那群马仔脑袋揪住了摁进垃圾桶。
他被人绑去警局附近药店买碘伏, 那个很多女孩爱慕的少年看起来并不像什么良善之辈, 沉着一双漆黑的眼告诉他,“其实没必要,但是谢谢你。”沈轲野洗了把脸, 命令, “把钱付了。”
邵行禹从小金尊玉养的,哪儿见过这架势,无妄之灾已经快炸了,张了嘴就用粤语骂:“畀打唔还手你有病啦!?”
他一开嗓, 沈轲野就伸手,骨节分明的手绷紧了肌肉,纵横了青紫,但看起来有劲儿,气势骇人,邵行禹应激性地以为他要打他,捂住了脑袋。
可对方只语气平平,说:“听不懂。”手肘稍弯,把他钱包顺走了。
机场里人声嘈杂,邵行禹递过去的资料是之前存在家里保险柜的,问:“直接去发布会?”
沈轲野不咸不淡“嗯”了声。
邵行禹啧了声:“还看?”
沈轲野眸光一移,说:“帮我送回去。”
说的是行李还是人,邵行禹清楚得很,牢骚:“发布会都不知道几轮了,您单刀赴会,去的是龙潭虎穴,还想着……”
沈轲野冷眼打断:“什么?”
邵行禹语气收敛了些,“去干什么了?耽误事。”
沈轲野知道他要说什么骚话,把他手里车钥匙抢过,回眸看了眼。少女的脸沉在宽大的鸭舌帽帽檐下,刚下飞机她还犯困,那股冷感被压在轻闭的眼眸里,瘦瘦的一只,窝在等候室的长椅上已经睡着了,看起来挺乖。
男生唇一扯,胸腔震出声意味不明的笑,不咸不淡讽刺:“陪睡去了。”
-
梁矜醒过来时外面已经是寂静一片,车辆在漆黑的道路上狂驰,她下飞机就看到了曾枝的回信,对方还是那个意思。
【介绍信我帮你寄出去了,下个月巴黎那边会有回信。】
少女清冷的面容不免露出几分嘲弄的失望,梁矜太清楚曾枝怎么想的了,她口口声声说相信她没有介入他人感情,但这么歇斯底里,还是被梁温斌那句“跟宁蔷没区别”刺到了。
冷淡的目光瞥到前面,看到了一张不算熟悉的脸。
“醒咗?”
吊儿郎当的粤语配合扶方向盘的动作,邵行禹可观察梁矜挺久了,“妹妹仔,你睡觉质量不错啊。”
梁矜心说缺觉缺的,眸一抬,问:“阿野呢?”
邵行禹挑眉,戏谑:“你关心他啊?”
梁矜“嗯”了声。
她答得太干脆,反倒是邵行禹愣了下。
男生无奈耸肩,食指一弯,扣下车载电台开关,复杂的新闻采访的声音从滋滋作响的电台里传出来。
“宋小姐,请问这次变动如此之大究竟是什么样的原因?”
梁矜眉头一拧,透过车窗看到外面巨大的LED屏。
宋佑晴那张柔情似水的脸在闪光灯下声泪俱下控诉的模样与车载电台传出来的声音重合。
“家里生意本不该有什么变动,但舅舅在虹桥出了车祸,我也生病了,阿野他……”女人失望透顶般闭了闭眼,“希望我们早点去死。”
宋佑晴泛白的唇哆嗦着。
梁矜的心不自觉一紧。
镜头扫到了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男生。
身边的人纷纷扰扰,争执探讨,但陷入议论漩涡的人直视镜头,双腿交叠,在名利场最中央置若罔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