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他道喜的男人坐在床边握着病床上人的手, 沉默地低着头。
梁矜一直醒着,脑子像是塞了棉花, 不算清醒, 她想把自己的手从沈轲野那里抽离。可是沈轲野拽着她, 根本松不开。
“新婚快乐”, 没有比这句话更讽刺。
沈轲野把她扶起来,梁矜被迫靠在他怀里, 退烧针是打在手臂的,男人温烫的怀抱, 她低着头, 感受到疼痛在手臂上蔓延开来,带着颗粒感的嗓音从头顶传来,问:“忍得住吗?”
梁矜一愣。
房间里拉了窗帘, 就亮了盏小夜灯。
杜医生爽朗一笑, 取笑:“心疼了?不至于,就一点疼。”
梁矜缓缓抬眼,柔和的光亮晃眼,看着沈轲野, 像是将时间拉回到二零一四年的冬天。
他记得她怕疼。
杜医生收拾完药箱出去,沈轲野还抱着她,梁矜被医生那句“心疼”惊得手指发抖,她刚刚换了睡衣,现在仓促把衣袖拉下来说:“谢谢。”
“刚刚我看你在翻手机不高兴,谁给你发的消息?”
话是同时说出口的。
大概是发烧的缘故,梁矜脑子发晕,胸口也压抑着一股气儿,头重脚轻,梁矜都没反应过来沈轲野在说什么,脸色却变了变。
沈轲野问:“你家里人吗?”
梁矜长长吸了一口气,说:“不是。”
她显得有点痛苦,双目对视,梁矜又变得熟悉,好像还是很久之前在他怀里硬憋着不掉眼泪却还是哭出来说“我没有妈妈”的梁矜,她在心里说:他们不算家人。
她似乎不想多说,躺了下去,说:“我想休息。你……”带着哀求的语气,“你可不可以先出去?我想睡一会儿,半个小时就可以。”
……
沈轲野从卧室出来,邵行禹在楼下游泳池跟朋友一起聊天。
见有人从门里出来,往上看,沈轲野倚着栏杆也在看他。
沈轲野问:“刚有人来过吗?”
邵行禹一直等着他问,啧了声,说:“有。”
有人过来送过调查文档。
沈轲野很早就去查了梁矜这六年的过往,但有人刻意隐瞒,或者说根本查不到。
不过,有梁矜在这儿,有点线索就好查多了。
远处的露天游泳池挤了几对男男女女,水花波动。邵行禹吹了声口哨,跟他们打了招呼,披了件衣服上楼梯,密封的文档递过来,邵行禹勾搭上对方的肩膀说:“沈太可不得了。”
他夸张的语调让沈轲野捕捉到一丝不同于往日的正经儿,沈轲野接过文件拆开。
挺厚的一沓资料,全都是围绕一个人梁矜。
有部分信息是没有的,根本没有记录。
邵行禹简而言之:“对面不仅把控舆论,而且貌似混黑的。那个梁薇,小姑娘几年前就好了,莫名其妙又病了,而且恶化了不少……以我的经验看,他们现在那个筹集善款来搞科研的项目是幌子,查不到,但大概率是用来洗钱的。”
邵行禹深深地看了眼后面闭合的卧室门,说:“虽然新婚第一天,但我劝你,出事儿了惹一身腥,玩够了跟她离。”
他们一向有共识,混黑的不能惹。
沈轲野翻到第三页,前前后后这是第四份关于梁矜的资料,也是最全的一份。
第三页的正中央是梁矜在哥伦比亚大学读研时的毕业照,女人一身蓝色的学位服站在一众学子之中,带着笑容眼神空洞地注视摄像头。
同样的皮囊,明明是一个人,不像现在的梁矜,更不像十八岁的梁矜。
-
梁矜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梦里面妈妈带她一起去跳芭蕾,然后作为考了班级第一的奖励,带她看了最晚的一场《狮子王》电影。
那是少有的跟曾枝一起的夜晚。
下了午夜场,曾枝抱着快睡着的她说,妈妈虽然不能一直陪着你,但很爱你,如果有一天妈妈不爱你了,那矜矜,不要怀疑,就是妈妈的错。
曾枝给她起的名字叫梁矜,梁是梁温斌给的,矜是曾枝查遍了字典找到的。
拆文解字,矛左今右。
矛有力量,直插困局,今是当下,不问过往。
放在一起,矜贵无双。
是个女孩的名字,却兼具力量感与爱。
梁矜出了一身的冷汗,像是踩在迷宫,出了门看到光亮。
是灯光。
外头在玩。
十一点多了,快第二天,外头狂风大作,周遭黑压压的树林被通明的灯火震慑得没那么可怖。
梁矜在人群中一眼看到沈轲野,他跟上次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女生在泳池里聊事情。
偌大的泳池只有他们两个人。
剩余人邵行禹带头,在边上玩桌牌游戏,玩得不亦乐乎。
梁矜参加婚礼的时候听他们的称呼大概猜出来了。
那个女孩是邵行禹的亲妹妹,今年刚大学毕业,学新闻的,托关系进了TVB。
梁矜对于沈轲野身边有其他女孩没什么计较的心理,只是不自觉会多看两眼,邵行禹注意到梁矜,也没想孤立她的想法,就手环成喇叭状招呼:“嫂子,过来玩吗?”
因为沈轲野家里玩的东西不多,他们玩的就是最普通的扑克牌抽小鬼,抽中的人要满足在场的人的一个要求。
梁矜不至于跟他过不去,从善如流答应下来。
她入座在沙发那儿,一侧眼就注意到沈轲野在看她。
那目光说不上来有什么,就是挥散不去,还带着点审判意味。
沈轲野这些朋友都挺聪明,玩东西也很规矩,梁矜玩了几轮并没碰什么雷,直到第七轮,一副扑克里她抽中了黑色的小鬼。
一群人看到她手中拿着小鬼,霎时沉默了。
一沉默,外头的风和游泳池的浪声就显得刺耳。
邵行禹知道一群人都碍着有人新婚不敢说什么,干脆说:“那我来提要求。”
邵行禹一身正式西装,原本松散坐那儿突然起身,说:“我也不提过分的,就问个问题吧?”
他唇一扯,语气严肃了些,问:“梁小姐,这些年跟阿野分手后悔吗?”
结婚当天最触霉头的话邵行禹一说出来,梁矜脸色微变,下意识看向另一位当事人。
无边的泳池里,沈轲野在另外一边依靠着岸,神色淡淡,因风摇曳的水波漫过他劲瘦的腰,腰侧玫瑰与蛇的纹身露了半截,反倒显得更有张力,这个问题被邵行禹问出口,男人薄薄的眼皮一压,避开了与她的对视。
梁矜还晕着,烧退了,现在整个人身体都是虚脱的。
梁矜知道邵行禹的意思,他尊重好友的决定,但看不惯她。
他偏要扎他们的心。
这个问题邵行禹算准了不管梁矜怎么答,都会诛他沈轲野的心,让他清醒。
他想表态,不祝福他们。
邵行禹等了一分钟没等到答案,暗自冷笑了声,但偏偏有股狠劲儿上来,装模作样给自个儿打圆场,“哎哎哎,回答不了这个问题是吧?那算了,我出题出难了,我自罚一杯,给你换个。”
邵行禹摸到了茶几上的杯子,弯了腰给自己倒了杯酒,拎着酒杯低眼说:“梁小姐,你去吻一下你的合法伴侣,这个总不过分吧?”
沈轲野在泳池里,人还那么远。
沈轲野家里的泳池常规大小,但他不像是愿意过来的模样,真要去亲他,梁矜要么出去绕一个圈去亲他,要么自己跳下水。
梁矜都病了,除非沈轲野自个儿游上岸,否则让一个病人折腾去跳那快零度的泳池,这不找死吗?
“小邵总对我有意见?”
边上人都看出来邵行禹这是针对梁矜,梁矜也清楚。
梁矜问:“小邵总觉得我会选哪个?”
邵行禹下定了主意让梁矜回答那个问题,眼睛一眨,笑眯眯说:“梁小姐聪明人啊。”
梁矜看向沈轲野,她好像今天听到他喊她“矜矜”。
但是又有点记不清。
分手的事,是她骗他。
梁矜早就想好了离开了。
不辞而别的事,也是她瞒着他。
她对不起他。
脑子的晕眩感又上来,人生病了,可能就是会容易犯傻。
她不想沈轲野难过。
梁矜笑了下,否认:“我不聪明。”
邵行禹好心劝:“梁小姐说一句话而已,反正伤的也不是你的心、你的面子。”
他品了口酒说:“不过,你要真不想回答,那可就真不聪明了。”
牌撂在桌上的轻响。
细微的,不注意就错过的声响,却让邵行禹一愣。
她看着邵行禹笑了下,乌发黑眸,挑眉、轻狂,又清冷,太具有杀伤力的笑容,梁矜本来就漂亮,但这么一笑,给邵行禹都看愣了。
梁矜缓缓地起身,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穿着像病床服睡衣的女人走到泳池边蹲下身,抬脚踩下了水。
水波沿着梁矜的身体一圈一圈地蔓开。
宽大的睡衣被弄湿了,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形曲线。
沈轲野也在等梁矜的回答,他咽不下的那口气梁矜没给他答案,梁矜一向聪明,今天却犯了蠢。
她选了所有人意料之外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