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快两点了,屋外黑黢黢的。
窗帘随风吹动,梁矜睁开眼,睡不着。
她说,“我看到你的诊断报告了。”梁矜本来不想说的,可是她想知道,她嗓音含含糊糊的,小声,“你真的会哭吗?”
以前的事翻出来提其实没什么意思,但提的人是梁矜。
沈轲野没有回答,他把梁矜哄睡着了,自己做了个不太好的梦,醒来时,愣神看着枕头侧的凹陷看了许久。
他白天要去港澳大桥附近看新搭建的地标楼,梁矜已经起床去剧组,但卧室里不算冷清,摆了梁矜许多物件,昨天发生的一切好像还是做梦一样,沈轲野摸到了自己的额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穿行过碎发,闭上了眼睛。
想到梁矜说喜欢她,又有点想她。
港区还是十七年前的样子,冷漠、高傲、忙碌、贫富差距巨大。
沈轲野忙完事务,助理说他要的戒指带过来了。10.10克拉的蓝钻,他之前找人去搜罗的,托人从日内瓦的私人珍藏家手里高价买下的,苏富比拍卖会上三倍“鸢尾”高价的蓝钻,却是他用于弥补“鸢尾”的替代品。
邵行禹知道沈轲野要送戒指,原本昨天喊那么多人去就是去围观见证的,但沈轲野没送。
问为什么,沈轲野说算了。
他看到梁矜的眼泪。
她哭的太厉害,那是愧疚,不是喜欢。
邵行禹不知道怎么的,在电话那头聊到他有个朋友,说这哥们之前喜欢上一个内陆来交换的妹子,那朋友说也不是太喜欢,就是妹子人太漂亮,朋友扬言玩腻了就分手扔掉,然后现在结婚了,觉得老婆更漂亮了。
沈轲野要去梁矜剧组探班,听到邵行禹长篇大论的话,不咸不淡问:“说这话干嘛?”
“看不惯。”
沈轲野知道他指桑骂槐,冷笑问:“要你看?”
邵行禹刚想说“你急了”,电话被挂了。
邵行禹刚想提正事,又把电话打回去。
“不是我不提醒你咯,梁矜那个爹来港了要。”
邵行禹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姿态,沈轲野进局子之后,他去调查了梁家那群人,知道之后根本不再是玩闹的心态。
邵行禹语重心长:“要出事。”
他们都清楚梁矜要面对的那摊子事不会简单,沈轲野被调查只是个序曲。
他说,“我知道。”沈轲野昨天半夜就收到医院那边的消息了,他一直在等梁矜跟他说,但没有。
梁矜又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邵行禹在电话那头问:“你知道?”他啧了声,问,“真决定了,就她了?”
沈轲野看向远处的Miuan大楼,前几年被他收购,现在走平价保险路线。
他不说话。
人这一生做的选择、参与的事从来不看嘴巴,看行动。
沈轲野十九岁就给出了答案。
不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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舆论风波的原因,梁矜在剧组待遇不好,同样一出戏不管谁出问题,私底都会把锅甩在她身上。有一场到水下找寻亲生母亲遗物的戏,推梁矜下河的女孩一直不在状态,梁矜被扔到脏水渠里十几次,她拍完之后浑身已经脏乱得不行,剧组的人还在议论她,说推她的女配不是故意的,梁矜一句话也没说,他们认定了她给人摆脸色。
说她脾气差、耍大牌。
梁矜不想辩解,她忙完了去给梁温斌打电话。
养和医院虽然暂时拒绝了梁温斌的探视,但梁温斌是梁薇唯一的法定监护人,医院方没有资格真做什么。一旦梁温斌给出了法律上的身份证明,梁矜就无法阻止。
梁温斌在电话那条挑衅,说:“梁矜,你等好了,我必然要将你的所作所为告诉所有人。”
梁矜反问:“什么所作所为?”
“忤逆父亲和你叔叔,把你叔叔置于险地。”
梁温斌跟梁矜说话的语气远没有梁温青的客气,冷声说:“明天我就要去见你妹妹,把她送到北美去看病——”
“你说什么?”提到梁薇,梁矜的音量一瞬间拔高,她身上还有脏水的泥污,不远处有人看她,她也没有放低音量。
梁温斌反问:“梁矜,你猜你妹妹是会选你,还是选她的亲生父亲?”
这些年梁矜一直忙着调查梁家人、搜罗证据,一直是梁温斌陪伴在梁薇身边。
听从梁温青的建议,梁温斌在梁薇面前父亲的角色做得体面又温情。
昏暗的更衣室里,沐浴的地方是用帘子隔断的,不算隐秘,所以通常而言只有实在忍不下的群演才会选择这样的“下策”。
梁矜想去找梁薇说两句,但她的心里梁薇跟曾枝一样,是病人,她们这样的病不适合情绪上的大波动,稍有不慎就是抢救的结果,一碰就碎。
女人走进隔断间,拧开开关,花洒的水喷撒而出。
她的身型曼妙,流水冲刷掉脏水,倏然的拉帘让人回了眸。
梁矜冷眼,漆黑的湿发垂落,姜曼妤不请自来。
梁矜对于对方不礼貌的行为表示不理解,“姜制片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
外头围满了记者,来采访梁矜叔叔的事,姜曼妤算是才想明白梁矜为什么大费周折要来她的剧组,是把她当棋子,踩着她上位。
而她是自己送上门的。
姜曼妤抱着手臂说:“我去内陆要投资,回来就知道你,梁矜,你给我惹的这么大的麻烦。”
梁矜冷着脸隔着水幕注视她,换做一般人,该是害羞或恼火,但她神色淡淡,瓷白的肤色配上清冷的神色,仰着头有种近乎叫人折服的无奈感。
梁矜反嘴讥讽,“姜小姐也没有好到哪里去,明知道我跟我伴侣结婚了,还在我们关系存续期间发出出轨邀请。”
姜曼妤眯了眼,对于沈轲野的事她一直觉得梁矜才是那个新加入的“第三者”。
姜曼妤说:“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她的意思是争取爱没有错。
但这样的错处让梁矜弯了唇,她的澡已经洗好了,关了热水,顺手拿了条浴巾说:“那姜小姐记好了,沈轲野爱我到死。”
无懈可击的回答,让姜曼妤有种对方在挑衅的错觉。
她不再纠缠沈轲野的问题,只是冷笑:“现在舆论闹成这样,电影怎么办?梁矜,八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儿没变,只会给人添麻烦。”
梁矜对于复出后的第一部电影有自己的预估,她本打算玉石俱焚,但是她现在知道了,有人没了她活不下去。
梁矜简单套了条长吊带裙,像是心情好点了,回了眸,明明是出浴后的素颜模样,却对属于同性的姜曼妤一样有摄人心魄的动人感。
梁矜说:“电影会上市的,也会大爆的,姜小姐,你既然选择了相信我,那就在盖棺定论前信到底。”
“请佛容易送佛难,你也知道我背后是谁,你只能信我,不是吗?”
梁矜语调平坦,核心稳得叫姜曼妤自叹不如。
贴近的时候,梁矜脸上细微的绒毛都可以看到,她身上还有未散掉的热气微腾。
梁矜漆黑的眼睛盯着她,说:“放心好了,不是说好了不想让我在神坛掉下来吗?”她眯眼,告诉她,“那我就坐牢了这个位置给你看看。”
第83章 Hangover 23
梁矜骨子里还是那个梁矜, 这种局面还能说出大言不惭的话。
外头的记者人头攒聚,长枪短炮的镜头与聚光灯如同光怪陆离的茂密丛林。
梁矜应付了许久,才勉强脱身。
沈轲野坐在车里等她过来,扫到手机新消息一愣, 有人约他。
梁温青。
梁温斌明天到港, 想经由投影技术跟他见一面,仅他一人。他们不需要经由梁矜。
沈轲野的手伏在方向盘上, 将手机锁屏。
截图他发给了梁矜。
隔着不远处的距离, 梁矜一眼看到了坐在车上的沈轲野。
他轮廓锋利, 姿态松散,发来的信息梁矜看了眼, 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
——邀请。
沈轲野邀请她求他。
梁家人的棋局已经被她打散, 蛰伏六年的最佳时机, 梁矜一直在等待。
副驾驶的门被开启, 梁矜乌发雪肌,姿态自然地坐下, 沈轲野坐在那里端详梁矜的模样,他责怪:“头发也不吹一下?”
她感冒才好。
梁矜无所谓地摸了下头发, 记者的问题太多, 时间过去许久,头发差不多半干,只是有点潮, 她侧了脸, 不自觉翘起嘴角,凑过去,弯了眼与他对视,眨眼说:“不好看吗?”
沈轲野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在方向盘, 看到梁矜放大的脸,喉结稍滚,说:“这群媒体你喊来的?”
记者羞辱的话一字一句扎在梁矜身上,几乎是把人踩到了泥潭里,甚至可以问出梁矜是不是跟梁温青一样视法律和道德于无物。
梁矜有丝麻木,她正色看沈轲野,说:“阿野,这样的事你对付宋佑晴的时候没有做过吗?”
他应该懂。
这是必要牺牲,让该死的人摔得更疼。
沈轲野的睫毛很密,尤其是低眸注视的时候,稍稍垂落,阴郁又危险。
梁矜有点想亲他,上车的时候第一眼就看到黑色缎面礼盒,她怕他深究,转移话题问:“……这什么?”
看着像戒指。
梁矜凑得近,呼吸也轻轻浅浅,但沈轲野没等到梁矜的吻,他移开眼,问:“之前送你的车卖掉了吗?”
“嗯。”
最穷的时候梁矜把那辆两千万的车打折卖掉了,周转了资金。那是沈轲野送给她的,他的生日礼物。
沈轲野没生气,又问:“送你的戒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