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事不过三
黑色车融入黑夜, 城的另一头,纤细身影正蜷缩在昏暗中。
沈荞坐在落地窗前,双腿抱膝,静静望着窗外的夜景。她的身侧, 散落着数个拆开的纸箱, 旁边堆着一本本产权证和一叠叠文件。视线越过对面与周遭高楼格格不入的老小区, 眺望着小区后方中医院亮着的霓虹灯牌, 她的脑中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沈小姐, 您名下在京城只有一套房子。”
而这唯一的一套房子,恰好就在她姐姐家的对面。
她不信这是巧合。
珠宝、房产、车子、股份、现金……从一开始, 他口中所谓的退路,其实就是为她准备的。
沈荞该怒, 该气,该哭。可刚吃了药的她, 身体沉重,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正出神时,放在身侧的两部手机中, 有一部突然亮了一下。沈荞垂眸看去, 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号码陌生, 信息内容的语气却熟悉。
【沈小姐,你吃晚饭了吗?药要记得按时吃。今天又到了好几个你的快递, 你现在住在哪里,我去给你送过去。】
是何婶。
沈荞瞥了一眼, 收回视线,既没点开也没回复,转身躺回床上, 整个人蜷缩进被子里,缓缓闭上了眼。
*
八月,正值欧洲多数国家的休假季,哥伦比亚的卡塔赫纳涌进了大批游客。下了飞机直接上车的沈荞坐在车后
座,驶出机场时,随处可见背着大背包的欧美游客。
她收回目光,车队驶出不远,一片蔚蓝的大海便映入眼帘。
沙滩、大海,还有燥热的风……
原来已经过去一年了。
十九岁生日,她选择了离开他,
二十岁生日,她选择来寻找他。
“沈小姐,到了。”
再次来到卡塔赫纳,沈荞没有住进海边别墅或是豪华庄园,而是选了一处大隐隐于市的普通民居。普通到车辆都无法驶入,必须步行才能抵达。
而这也是自伦敦圣诞夜后,她第一次主动走进人群。
一张张陌生的人脸,一道道穿梭的身影,还有此起彼伏的嘈杂声音,在沈荞下车的瞬间,齐齐向她涌来。她刚走几步,脸色便发白,指尖也不受控制地发颤。紧紧护在一侧的保镖立刻察觉出异样,关切地询问,沈荞只是摇摇头,低声说“没事”。
如果连在人群中行走都做不到,她又该怎么找到他?
好不容易走到民居,提前抵达的陆阳已经检查好屋里的一切。沈荞进门的第一件事,便是拿出药吃下。
离开宋柏和何婶两天,这药盒都是陆阳随餐送来的。她也没问过这些药还剩多少,送过来便乖乖吃下。
陆阳对她而言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可她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在药里做手脚。
毕竟,她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离她的生日还有半个月,沈荞没有出门,也极少说话,只是坐在露台,看着下方人潮来来往往,喧嚣的声音灌进耳中,不管是心理还是身体她都格外难受,可她还是强压着,逼着自己适应。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每天都会准时响起,是何婶的短信。每天雷打不动问她吃没吃饭、吃没吃药,即便她从未回复,何婶也不曾间断。
就在沈荞逼迫自己适应人群时,陆阳送来了一份文件,一份搜救记录文件。
沈荞清醒后,闷在被子里,凭着记忆给新加坡家办拨通电话,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让他们来接自己,而是问:“找到傅英了吗?”
那边的回复是:“沈小姐,抱歉,还是没有找到。”
半年了,不管是人,还是尸体,都杳无音讯。
既然没有结果,这份文件她看了又有什么意义?
沈荞接过文件,看都没看一眼,便随手丢进了垃圾桶。
在露台生生坐了五天,对于每顿随餐送来的药,沈荞只吃晚上那顿。白天的两餐药她都停了。因为她需要要保持清醒,清醒去找傅英。
抵达卡塔赫纳的第六天,沈荞开始出门。她脱下睡衣,换上一身素净的白裙,走入人群,漫无目的游走在卡塔赫纳的街头。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傍晚,沈荞从天微亮走到天彻底变黑。许久没有做过大幅度运动的她,走到双脚磨出血泡,第二天双腿酸痛得几乎无法站立,可她神色依旧平静,起床后迈着酸痛的腿,继续自虐般游走在卡塔赫纳的大街小巷。
古城的石板路、错落的民居、辽阔的大海,她从一处走到另一处。许久没有在太阳下长时间行走的她,顶着烈日走了一整天,直接中了暑。头晕、呕吐、恶心,种种不适让她连饭都吃不下,可她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日复一日的行走中,她渐渐习惯了拥挤的人潮,习惯了嘈杂的人声。她用自己的双脚,踏过卡塔赫纳的每一寸土地。
可是,别说傅英了,整个卡塔赫纳甚至没见到几张东方面孔。
但沈荞并不在意,也不曾气馁。
就这样走了近十天,随行的保镖们都察觉出了沈荞的不对劲。他们看向陆阳,陆阳只是皱了皱眉,转身给雇佣他的人拨通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回复很简单,只要她不伤害自己,都随她。
握着手机,陆阳一时难以定义,这种每天自虐般的行走,究竟算不算伤害自己。
第二天,陆阳早早安排好了随行的保镖,可到了平时的时间,沈荞却迟迟没有下楼。陆阳只好上楼,轻轻敲了敲房门。
门被打开,门后的沈荞依旧穿着白裙,长发披肩。但陆阳看着她,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清楚具体变化,陆阳也没有多看,只是垂眸轻声说:“沈小姐,早餐准备好了,可以下楼吃了。”
一行保镖只负责安全护卫,并不负责做饭,所以沈荞的一日三餐,都是保镖从附近的餐厅订购的。
沈荞坐在餐桌前,喝着牛奶,吃着面包时,陆阳又偷偷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也让他终于发现沈荞哪里不同了。
和前些天的沉寂相比,今天的沈荞眼里格外有光。
正思忖间,沈荞擦了擦嘴角,起身说道:“走吧。”
抵达卡塔赫纳的半个月里,沈荞沉默寡言,是他们遇到过最安静的雇主。而“走吧”这两个字,是她为数不多主动开口的时候。
从民居出发,向下穿过纵横交错的街巷,便来到了相对繁华的游客聚集区。
换上便装的陆阳带着两名保镖,不远不近跟在后面。他们跟着沈荞穿过热闹的集市,走过满目的商铺,眼看临近中午,太阳越发灼人,陆阳上前劝道:“沈小姐,找个地方先坐下,吃点午饭再走吧。”
本以为会像前些天一样劝很久,没想到这次他刚开口,沈荞便点了点头。
不止点头,到了餐厅坐下后,她还主动问服务员,有没有蛋糕。
服务员笑着回应有,她便让服务员随餐一起送上。
坐在邻桌的陆阳,看着服务员将餐食和蛋糕一同端上桌。看着沈荞没有把蛋糕留到最后,而是选择将餐食推到一旁,把蛋糕拉到面前,望着窗外慢慢吃了起来。
看着她恬静柔和的侧脸,一向保持专业的陆阳难得有些发怔。
这些年,他陆陆续续跟过不少雇主,说实话,沈荞是他遇到过最安静,也最让人捉摸不透的一个。
首先,她是他从宋柏家里接出来的。
作为李程和许莫言曾经的副队、宋莫的老战友,他清楚宋家的情况,更知道宋柏的身份。
宋柏曾经也差点成为他的老板,只不过他不想在昔日的部下手下做事,也不愿出国,最终选择了其他安保公司。
说实话,那天去接人时,他甚至没拿到沈荞的任何资料,不知道沈荞的任何情况,他有的只是一个名字和定位。抵达时,见到人,惊讶的不止是许莫言,他其实也颇为意外,只是他没有表露出来而已。
他不知道沈荞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她和宋柏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她来卡塔赫纳后,每天这样暴走究竟是为了什么。
以往那些雇主会主动和他分享琐碎的事,他不愿倾听,可沈荞从不开口,他却莫名生出了探究的念头。
这一餐吃得格外安静。除了蛋糕,沈荞几乎没碰桌上的餐食。吃完后,她也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起身离开,而是坐在窗边,静静望着窗外发呆,这一坐便是许久。
直到服务员过来给她换了一杯水,沈荞才终于起身。这一次,她没有漫无目的地游走,而是顺着沿海街道一路向前。
路的尽头,则是大海。
陆阳带着保镖始终不远不近地着,很快,他敏锐察觉到有人跟了上来。陆阳扭头,用凌厉的眼神扫了过去。
跟上来的是一个男人,一个中国男人。他的视线紧紧锁定在前方的沈荞身上,如同盯住猎物一般。身侧的保镖低声问:“阳哥,要不要拦下他?”
陆阳摇了摇头。这里是哥伦比亚,他们人生地不熟,且处于游客最多的热闹街区,一旦闹开,只会徒增麻烦。
“盯着他,别让他靠近沈小姐。
”
保镖点头应下,陆阳收回心神,重新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沈荞身上。
他跟着沈荞穿过热闹的街区,踩过松软的沙滩,来到海边,最后停在了一处老旧的码头。
码头老旧破败,周边甚至没有停靠的船只,只有海浪时不时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阳看着沈荞在码头边沿坐下,两只脚轻轻悬在水面上方,微微晃动着。海风吹过,扬起她的一头长发,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
看着她任由海风吹动的模样,陆阳甚至觉得她随时会被风吹下海去。他眉头微蹙,刚想上前,肩膀却突然被人按住。
陆阳下意识反手擒住对方的手腕,回头看去,一张笑意吟吟的脸正对着他。
“阳哥,我们老板想和你聊聊。”
*
从日头正好,坐到黄昏西斜,沈荞在冰冷的码头上,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她走了十天,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坐了一个下午,也没有等来要等的人。
一向说话算话的傅英,还是食言了。
翻涌了一下午的大海,渐渐平息下来。橘红色的夕阳缓缓落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温温柔柔。
一切都是那么平静,那么祥和。
而沈荞的脑中,却掀起了翻江倒海的挣扎。
“跳下去,跳下去你就能再见到傅英了。你就能和他在一起了。”
“不能跳,傅英为你做了那么多,就是要你好好活着,你不能死。”
“为什么要活着?活着有什么意义?”
“为了姐姐,你还有姐姐……你死了,姐姐会伤心。何婶也会哭,还有宋柏……”
宋柏……
她死了,他会伤心吗?
沈荞自嘲弯了弯嘴角,应该不会吧。
他生气了。
从她走后,他没有给她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消息。她离开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下车看她一眼。
她先是抛弃了傅英,又离开了他。
傅英会来找她,可宋柏,大概不会了。
沈荞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低低地笑了一声。
她还真是无情。
傅英生死不明,她却在另一个人的臂弯间每天安然睡着,甚至差点忘了他。
这也是她执意要离开的原因。
她不可以,也不能忘记傅英。
就在沈荞沉浸在混乱的思绪中时,手中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
是这些天一直坚持不懈给她发消息的何婶。
沈荞没有像之前那样置之不理,而是直接按下了挂断键。挂断不过两秒,一条短信跳了进来。
【回头。】
是早已熟悉的号码,可短短两个字里,却透着陌生的冷硬语调。
坐在码头边沿的沈荞身体一僵,缓缓回过头去。
夕阳、沙滩、还有男人。
远远的方向,修长挺拔的身影倚靠在黑色轿车旁,隔着漫天夕阳与她遥遥相望。
手中的手机再次振动,这一次,沈荞没有挂断,而是颤着指尖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里,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交织缠绕。良久,那道熟悉又带着几分低沉的嗓音,终于透过听筒传来。
“沈荞,事不过三。这是第三次,不会再有下一次了。所以……是你过来,还是我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