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也明白,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他没有资格感到难堪,也没有资格感到痛苦。终究还是他欠她更多,不,是完完全全的他亏欠于她,她没有做错过任何事。
可就算没有资格,那些情绪却依旧在那里,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肉,在这里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最终,千言万语也不过炼化为一句干涩的“不用说对不起”。
是真心话,可语气还是难免有些僵硬,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石头。
周行云并没有在刺她,可蒋昕的眼泪还是一下子就下来了。
他感到羞耻,她又何尝不是呢。
“对不起,对不起……”蒋昕一遍遍地说,根本就停不下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如果我继续下去,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其实就连蒋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这些话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出来的,不经大脑,不受控制,像是来自于另一个平行时空里的她。
周行云也没明白,所以也没有办法去安慰她。
他只能看着她哭,哭得那样伤心,看着她缩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明明头发已经那样长了,也不再四处炸毛了,却还是像一只被遗弃在雪地里的小刺猬,让他想起从前。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摸摸她的头,想把她揽在怀里,像很多年前那样,说别哭了,或者说哭也没关系。
可是他知道,就算是这个时候,自己也是没有资格的。
于是他只能将放在窗台上的纸抽拿过来,一张一张地递给她。
沉默地递过第十张纸巾后,蒋昕的眼泪终于差不多止住了。
周行云看了看时间,已经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干巴巴地开口道:“我就先回去了,Lemon如果有事……”
“今天麻烦你了。”蒋昕的声音还带着哽咽,也依旧不敢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她顿了很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继续说下去,“我们最近先……”
她说不下去了。
周行云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动了动,自嘲地替她补全了那句话。
“最近先不要联系了,对吗?”
他的语气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可那句话落在他们之间,却比这一整个晚上发生的一切加起来还要沉重。
蒋昕没有点头,却也没有否认。
她知道,这种情况下的确是不能再和周行云见面了。她心里太乱了,再见面,事情或许只会变得更糟。
周行云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弯下腰,把地上她的衣服捡起来,一件一件叠好,放在床头。
最后是那件胸罩。黑色蕾丝的,手指挑着带子,放在了那叠衣服的最上方。
然后他便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走远,然后便是电梯到达的叮咚声,他没有再回头。
周行云走后,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Lemon轻轻的呼噜声。
刚刚发生了那么多事,小家伙竟然一点醒来的意思都没有。
蒋昕坐了很久,才站起来,走进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她又想哭。
可她发现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只是一直在发抖。肩膀,手,腿……怎么都停不下来。她觉得很冷,把水温调高,烫得皮肤发红,却还是没有用。
蒋昕关掉水,胡乱擦了擦,生理终于到了极限,便将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包起来,歪倒在床上,很快失去了意识。
不知睡了多久,她隐约感觉Lemon跳上了床,蜷在她枕头旁边,正在用那条拖把一样的大尾巴轻轻地扫她的脸。
“啊——阿嚏!”
一个喷嚏过后,蒋昕不情不愿地睁开水肿得不行的眼睛,嘟囔道:“不急,马上就喂你……”
可她稍微动了动胳膊,便觉全身酸痛,像被人打过一顿,脑子也一点都转不动。
就在这时,蒋昕感觉身下触感有点不对,好像硌到了些什么。
她摸索了一下,从腰的地方摸出一个小小的淡绿色硬纸袋。
她很确信这不是自己的东西。
打开来看,里面装着两板药。
一板相对较满,只吃掉一颗,上面写着阿普挫伦。
另一板则只剩下三颗,上面写着西酞普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周行云的过去(上)
周行云一夜没睡。
从酒店出来时是凌晨三点半。他把大衣裹紧,在空荡荡的街边站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车还停在酒店的车库里。
他没有立刻回去取,而是沿着他们昨晚走过的路,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脚底发麻,走到手指冻得失去知觉,才驱车回了北四环的家。
回到家后,洗了个澡,换上干净衣服,处理了一会儿工作,便坐在沙发上等天亮。
刚过七点半,他就又出门了,却不是去上班,而是去见一个人。
他的心理咨询师。
周行云的心理咨询师姓陈,叫陈子衿,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性。
瘦瘦的,个子不高,齐肩的黑发总是随意地扎着。她不化妆,戴一副细框眼镜,穿衣服以素色为主,让人一见便觉亲近。
陈子衿本科和硕士都就读于燕城大学的心理学系,然后去美国的Palo Alto University,也即隶属于斯坦福大学的医学院读了一个临床方向的PsyD学位。
后来在美国工作一段时间后,便因为个人原因回国了,没有进医院,没有进高校,也没有挂靠任何心理机构,而是用自己之前攒下来的钱,以及父母留下的存款在燕城郊区买下一间二层小别墅,将一层装修成自己的心理咨询室,安安静静地做个人咨询师。
她的session,一个小时便要一千块。
而周行云近两年来,除非出差,每周至少会来一次,状态不好时甚至会来两次。
陈子衿的咨询室的咨询室在燕城偏南部的郊区,离周行云住的北四环很远,路况好的时候也要开五十分钟,堵车的时候要一个半小时。
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了,周行云也不会找到她。
在陈子衿之前,周行云还辗转过六七个心理咨询师,却都没能奏效。不是他不愿意配合,而是那些人接不住他。
周行云的核心问题不是普通的抑郁、焦虑或者惊恐发作。这些都只是症状本身。而根源是他历时已久的复杂创伤,是人格底层的结构性损伤。它超过了许多心理咨询师的能力边界。
更何况,国内最流行、发展也最成熟的认知行为流派,根本不适合他。
后来陈子衿告诉周行云,他需要的是主攻心理动力学、并且经过不同流派整合训练的心理咨询师。因为只有心理动力学能够挖掘那些埋得很深的东西,只有整合训练能让咨询师在那些幽暗的深处不迷路。
同时,咨询师还需要足够的经验。如果从业五年之内就去贸然处理他的case,心理咨询师甚至可能会把自己搭进去。
在陈子衿之前的一位咨询师姐姐就是这样。
她只比周行云大两岁,履历和陈子衿一样光鲜——超级中学,top2高校本硕,各种培训证书一大摞。不过就是少几年经验罢了。
可她才见了周行云三次,就发生了耗竭和过度卷入的问题,开始频繁做噩梦,甚至险些精神崩溃。
最后只能强行停止治疗。她流着泪对周行云说自己能力不够,推荐他找另一个人试试,那个人就是陈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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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室不大,不过二十平米左右,但有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对着小区后面的一个小湖。冬天湖面结了冰,能看到冰面上落着的雪和几只缩着脖子的野鸭。
屋里布置得很简单。一张浅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单人扶手椅,中间铺着一块暗红色的地毯。墙角放着一盆琴叶榕,叶子油亮油亮的,长得很好。书架上除了专业书籍,还摆着一些陈子衿去各地旅游搜集回来的奇怪的小物件。
周行云准时推门进来时,陈子衿已经在扶手椅上坐好,面前摆着两杯热茶。
陈子衿抬起眼来,才看了周行云两秒,就察觉到他的状态不对劲。
但她没有刻意去问,只是点点头,示意他坐下。
周行云在沙发上坐下,习惯性地拉过旁边那条深灰色的毯子,盖在腿上,然后便陷入了持久的沉默。
但经验告诉陈子衿,越是这样就越不能催。
直到分针又走过五圈,周行云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我昨天见到她了。”
陈子衿温和地注视着他。
她知道这个“她”是谁,在长达两年多的咨询中,周行云曾断断续续提过这个女孩很多次。
“然后呢?”她轻声问。
可周行云又不肯说了,目光重新落在窗外那片结着冰的湖上。每次他的心理防御机制被触及,或者不想深入谈及一个话题时,就会有这样的本能反应。
其实近一年来,周行云好了很多,他们一起攻克了许多难题,周行云的惊恐发作越来越少,西酞普兰也开始减药量了,他开始越来越积极地解决问题。
可他现在这个反应,难免让陈子衿想起第一次见到周行云的时候。
即使从业多年经验丰富,周行云依旧是她职业生涯中相当具有挑战性的案例。
两年间,她是看着周行云一点一点慢慢打开的。
真的太难了,他太擅长保护自己的内心,甚至有时连自己都会骗过去。
她尝试过很多方法,许多技术,可效果却都不稳定。
真正的突破,发生在去年冬天,也是十二月,也是这样的天气,窗户上也结了一层冰花。
那天周行云也是沉默了很久,然后忽然对她说:“陈老师,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邀请她进入他的“心灵暗室”。
也是在那一天,陈子衿才明白周行云所有痛苦最深层的根源。原来,他内心那个五岁的孩童一直困在一个黑暗的柜子里,柜子上并没有锁,可他却这么多年都没能逃出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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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的母亲叫徐燕,和父亲周怀山一样,她也在卫城读的大学。
虽然家境不好,老家在卫城下面一个县的农村,但她硬是靠读书考了出来,进了卫城大学的化工系。
徐燕是个特别努力的人,却并不是那种苦大仇深的努力,而是一种喜欢什么就拼命去学,想要什么就拼命去够的自信劲儿。大学四年,她年年都能拿二等奖学金。老师同学都喜欢她,聪明,漂亮,还不端着。
徐燕和周怀山是在一次读书会上认识的,在此之前,他们本是毫无交集的两个人。学校不同,专业不同,性格更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