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复又开口问他:“此事太子如何说?今日将你放归,此事莫非有了定论?”
他问的犹豫,毕竟看谢锡哮的模样,即便是有定论,也定不是心中所盼的那般。
谢锡哮勾了勾唇,轻嘲一笑:“天家之事,我不好言说,但也确实下了定论,待我明日上个折子罢,此事便算是了结。”
他下颌倚在软枕上,视线发虚,他自觉应当是发了热,路上回来一直头脑昏沉,强撑到现在见了太傅才算终结。
在昏睡过去前,他喃喃开口:“莲花去国一千年,雨后闻腥犹带铁……确实不该太过细纠,这几日也叫太傅费心了,改日我登门与太傅赔罪。”
他晕得突然,胡葚忙着又将太医叫过来,转而还得叫人将太傅送出府去,又好声道谢。
她和温灯一直在这屋里守着,谢夫人又来看了两次,夜深了才回的自己院落。
直到烛火烧了个头,才终见谢锡哮垂落的长睫眨动几下,缓缓睁开眼,面上带着少见的病态,面色更是泛嫩的瓷白,显得更可怜了些。
但他对上胡葚担忧的视线时,还能勾起唇角,稍稍动了动身子要侧躺,却被她抬手拦住:“别乱翻,会压到后面的伤。”
谢锡哮听话不动,只是转而看着温灯,颇觉稀奇地开口问她:“你怎么也在?很晚了。”
温灯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的圆凳上,板着脸盯他:“我得看着你,你出事了我娘会担心。”
谢锡哮抬手,轻掐了一下温灯的面颊,把她故作严肃的模样都扰乱。
他很是自信地点点头:“我知晓你也在担心我。”
温灯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小声嘀咕着:“是有一点。”
他的手被她拉住,而后被攥住指尖。
温灯抿着唇,她见过他居高临下很是张扬的模样,也见过他蛮横将娘亲带走,让她觉得她即便是长得再大,都不能从他身边把娘亲抢回来。
但她没见过他面色比身上里衣还白,气息奄奄被抬出来的样子。
再高大强壮的人,依旧说倒下就会倒下,好像稍有不慎便会在她面呼尽最后一口气。
死果然很简单,可能她眨一下眼,便是最后一面,这叫她不敢回去睡觉,让她选择坐在这跟娘一起看着他。
“你不是总想当爹吗?当爹的会比女儿死的早吗?这很没用。”
空寂的心被女儿话中柔软的暖意填补,但谢锡哮还是中肯回她:“若依年岁来看,确实是如此。”
温灯不高兴地瞥他一眼,又重新低回头去,没说话。
谢锡哮眼见着她盯着自己的手背,而后手被她拉起来,要往她额头上贴,他这才想起些什么,赶紧反转手腕,变做掌心覆在她额上:“自己留着罢,你少跟你娘学。”
他抬眸看向胡葚:“不是说坐着累?怎么这次没躺过来守着我。”
他往里挪了挪,床榻上留出一片空,示意她上来。
胡葚没犹豫,抬手把温灯先抱上去,这才自己上了榻,躺在枕头上看他。
烛火将他墨色的双眸衬出暖意,清俊的面容更显温润,连带着声音都似在耳边低语般轻缓,他似有些懊恼:“怎么办,或许过几日我便要被贬离京都,你和温灯需得一同跟我走。”
胡葚对这个倒是不在意,唯一可惜的是那宅子里给温灯量刻的柱子。
“去哪啊,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看陛下圣裁。”
胡葚垂眸想着,小声开口:“你得罪了你们的皇帝和太子,他们还会罚你吗?若真这么危险,咱们去草原罢,虽说抢地盘挣领主挺难的,但是那些草原人都打不过你。”
谢锡哮低笑一声:“但我若真成了领主,这才是会有性命之忧,不必等陛下下旨,我父亲便会亲自请旨清理门户,草原人做领主,是生存使然,我若是去,那便是背主叛逃自立为王,这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胡葚不说话了,只同他拉着手,因温灯在中间平躺着,便将交握住的手轻落在温灯软嫩的肚子上。
他宽慰她:“我日后不会再如此,也没必要如此,心中有了答案这便够了。”
谢锡哮盯着她,晦暗的眸底闪烁着光亮:“但应当过了年才会离京,不耽误咱们成亲,烈马我已经选好,要我怎么驯?是成亲当日,当着你的面驯?”
“当然要先驯好,你还得带着我跑上几圈呢。”
胡葚也期待,原本还不觉得有什么,但他这段时日总提成亲,她被推着也跟着想,时候久了,若真不成亲,反倒是会觉着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她望着他,语气也轻快:“你什么时候挑的马,我怎么不知道。”
谢锡哮挑眉:“还能什么都让你知晓?”
温灯原本安静听着没说话,这会儿也忍不住开口问:“那我呢,你们成亲我做什么?”
谢锡哮轻嘶一声:“我与你娘成亲,你凑什么热闹?”
温灯不同意:“我要去,谁家的娘成亲,女儿能不在身边。”
谢锡哮险些被她问住,但一般人家成亲的姑娘,应是都还没做娘。
还是他娶妻晚了些,竟放在了生孩子的后面。
胡葚被绕进去的更快些,略思忖一番:“好像成亲的时候,确实没有你能做的事,但你若是想一起,那便——”
“不行。”谢锡哮将她打断,“驯马猎兽都是危险之事,如何能带着她,更何况——”
他深深看着她:“成亲后便是要洞房,她怎么能跟着一起?”
胡葚觉得多此一举:“洞房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在哪洞不是洞,那就送她回来咱们自己回屋洞。”
他又执着地道了一声不行。
但这话说完,却只幽幽看着她,没说话。
胡葚对他话中的意思后知后觉,她诧异开口:“你原是打算在山上洞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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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跟葚打报告:新地点申请解锁,申请友好礼貌连接
第94章
胡葚的反应太过明显, 惹得温灯也跟着抬头看她,眨着眼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惊诧,她赶紧把手抽回来,捂在女儿的耳朵上。
再抬头时, 却见谢锡哮若有所思, 眼底似乎闪过光亮:“竟还能如此……也不是不行。”
胡葚见他这个反应不对劲:“你原本不是这个打算吗?”
“这不重要。”思忖片刻, 谢锡哮成竹在胸,“无论此前是不是,现在都依你说的办。”
胡葚急着回绝:“你不能这样, 山上很冷,还会被人看见。”
谢锡哮垂眸,脑中已有打算, 指尖随意戳弄着温灯的面颊与鼻尖:“你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只是言罢他话音稍顿, 倏尔抬眸看向她:“你从前见过别人如此?”
胡葚忍耐着先回他:“算是见过一半罢, 听见了声响就能察觉出不对,当然要快些躲开啊,真要往前凑着去看,被人发现是会挨打的。”
这都是保命的经验之谈,也就是人在中原, 否则这可是要教给温灯的要紧事。
谢锡哮挑眉, 浅笑着应她的话:“这还差不多,确实不能乱看。”
他倒是莫名与她所想不谋而合,重点了两下温灯的鼻尖:“你也不能乱看, 不能乱听。”
温灯气不过,把他的手拉下来,转过身钻贴到娘亲怀里, 背对着他,不让他戳。
但这正好能让他能贴上前些,抬臂能直接揽抱到胡葚腰身上。
也听着她正色开口:“你少往旁处扯,我与你说认真的,而且你身上有伤,这种事你连做都不应该做,更不要说在别的地方。”
谢锡哮眉心微动,不由得抬头瞥她,意味深长道:“哦,原来受伤不能做这种事,多谢你啊,你若不说,我此刻应还被蒙在鼓里,又哪里能知晓。”
胡葚避开他的视线,目光落在床幔上乱瞟,十分的底气去了八分:“你不能翻旧账。”
谢锡哮冷哼一声,一锤定音:“那你便听我的,我娶妻我洞房,你少管。”
他话说的不讲理,胡葚转过来想与他细说,但对上他倔犟的双眸,与因身上的伤失了血色的脸,她着实心软,只得放松了身子随他去。
她捞起被子给他盖得严实些,他才刚退热,再着凉会很麻烦。
但她还有一点不能退步:“到那日你伤能养好,才可以听你的。”
她稍稍起身,凑在他唇角吻了一下,贴上他温热的唇瓣,分开时,正对上他错愕的双眸,意外得像是
她轻薄了他一样。
她没在意,自顾自说着要紧事:“再多睡一会儿,多睡觉伤养得快。”
谢锡哮喉结滚动,下意识抿唇,舌尖舐过她残余的味道:“你也希望我伤快些好,对不对?”
“你少曲解。”她不理他,看着怀里安安静静的,期待地望着她的女儿,雨露均沾地在女儿额角也亲了一下,“你也快睡。”
烛火已烧过大半,她回身吹灭,屋中顺着暗下,浅淡的月光洒进来,随之而来的是风吹动院外梨花树时的枝叶晃动声。
安宁到让谢锡哮心中那份热血残余下的不甘,被庆幸一点点驱散,熟悉的院子与怀中人切实的回应,都能让他敢去闭上眼,任由身上的疲惫蔓延,放纵地任由自己卸去全部力气,毫无防备地躺在这,睡过去。
此事还没着落,他不必去上职,这一睡直到第二日未时才睁眼。
身边空空,床榻上只剩他一个,他转头,便见屏风后朦胧人影坐在桌案前,午后的日光笼在她身上,亦将她的身形勾勒在屏风上,吊着他亦提醒他,这于他而言不是梦中虚影,已是他触手可及。
胡葚正抱着女儿,垂眸看女儿的画,小声说:“怎么画的是你爹?”
温灯坦荡答她:“要先练手,我一定能把娘画得很好看,比他画你时画得更好。”
谢锡哮撑着起身,动作间牵扯了后背的伤,但尚在能忍的地步,他下踏越过屏风,宽袖垂落,墨发散在宽肩处,待走近时先对上的是胡葚透着惊喜光亮的双眸。
“可算醒了,再不醒我真要去请大夫给你瞧瞧。”
胡葚笑着问他:“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谢锡哮由心地勾起唇角:“是有些。”
温灯的手握着笔一直没停,他垂眸看了一眼,若非是听到她们的话,还真看不出这画的是他。
刚入门便画画像,确实操之过急,难怪会拿他练手。
胡葚见状悄悄松了一只手去拉他,偷偷给他使眼色,让他别乱说话,免得叫温灯觉得是挑衅她。
谢锡哮好脾气地点头应下,只是照样趁着温灯没注意,吻了一下她的额角。
谢府的下人动作很快,刚听命要传水梳洗,转而便将饭食也一并送上来,只是没吃上几口,一直未曾来瞧过他伤的父亲却命人传话,将他唤了过去。
胡葚不放心,想跟他一起去,但却被他拦了下来:“应当是问这几日的事,不必担心,我很快回来。”
她只得点点头,眼见着他将碗筷放下,缓步迈过门槛出了院子。
他的腿并没伤到,行路不便是受了杖责的缘故,路上走得并不快,到了正厅便见父亲端坐上首,面色沉沉,一副要兴师问罪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