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又道一句:“你不要这样说她。”
谢锡哮闻言似一口气哽在喉间,气得背脊都跟着绷紧。
温灯却也不解释,只抬手环上娘亲的脖颈,在她衣襟上蹭了蹭。
她进来就看到了,娘亲换了衣裳,现下这料子蹭起来很软,肯定值不少银两,这人倒是舍得用银子。
不像之前的其他人,家底厚归家底厚,但只说在口头上,是给女人看的不是给女人花的。
但她仍旧不愿同任何人同享娘亲,那些邻居虽多嘴,但有一句话说对了,娘若是嫁了别人,定会被逼着生孩子的,他们娶媳妇都是奔着一个念头,相夫教子操持家务,教子定是教他们自己的孩子。
她贴得离娘亲更近些,声音传出来闷闷的:“娘,你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
胡葚想也没想便道:“我不会嫁给别人的。”
谢锡哮盯着她,没说话。
温灯又道:“这个人不好,你也不能嫁给他做小妾。”
胡葚觉得女儿想多了,她与谢锡哮之间哪里是嫁不嫁的事。
不过她还是即刻便答:“嗯,也不嫁他。”
谢锡哮面色更沉,强压下直接将这孩子拉出去扔回贺家的冲动。
温灯高兴了,乘胜追击要将所有不该有的苗头都灭掉,让这个讨厌的男人彻底断了心思。
“娘,你不是说不会随便让人做我后爹吗,不要让他成我后爹好不好?”
一直无有不应的胡葚在此刻却犹豫了,她抿了抿唇,轻声问:“啊?为什么呀?”
温灯身子一僵,从娘亲怀中起身,满眼都是诧异,全然没想过娘亲会犹豫,她在蒙怔下只能讷讷唤她:“娘……”
女儿自打懂事起,少有这种同年岁相仿的孩童一样的呆呆模样,胡葚拿出丫鬟给她送衣裳时一并带来的帕子,在女儿的小脸上擦了擦。
同样,她也不想让女儿不喜欢生父。
女儿与她不一样,她不用知晓生父是谁,只需要知道她的生父是个斡亦的坏人就是了。
但谢锡哮不是坏人,像他这样的人要是被女儿不喜,有些可怜。
她一边给女儿擦脸一边轻声哄:“他就是性子坏了些,你今天第一次见他许是吓到你了,但多相处就知晓他人不坏,娘知道温灯是个胆子很大的姑娘,不会害怕的对不对?”
谢锡哮双眸眯起,她这话听起来着实不中听。
可温灯小脸板了起来。
这很不对劲。
她胆子不小,才没有怕他,但她确实全然没料想过会是如今的情形,出了她的预料让她根本没有其他的准备。
她下意识向门口的男人看过去,却见他抱臂轻倚在门扉处,神情缓和了不少,对上她的视线时眉峰微扬,还冲着她勾了勾唇。
这一定是挑衅!
可转过头对着娘亲期盼的眸子,她却说不出拒绝的话,更不知该怎么说,从前也没有哪个男人,能让她在娘亲这费这么多心思的。
无法,她只能对着娘亲点点头。
胡葚高兴了些,去贴女儿柔嫩的面颊:“我很想你,你有在想娘亲吗?”
温灯点点头。
胡葚又道:“方才我吃到了很好吃的粥,可惜你不在,没能让你吃到。”
温灯又去抱娘亲的脖颈黏着她:“没关系,娘亲能吃到就够了。”
胡葚又将女儿抱得紧了些,蹭了蹭她柔软的面颊。
满打满算才分开两日,能说的关切之语并不多,她知晓女儿会乖乖在家里不会出什么事,但思念却是挡不住的。
谢锡哮看着她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倒是将自己衬得似个恶人。
他闭了闭眼,不介意将恶人做到底:“人既见到了,也该将她送回贺家去。”
胡葚抬眸向他看去,眼底满是不舍:“这么快吗?”
“不然,难不成还留她在这过夜?”
谢锡哮神色冷漠:“我府上不养闲人,也没那个好兴致看你们母女重逢。”
胡葚犹豫着,还想尽力商议:“能再留一会儿吗?”
她也在想,温灯很讨人喜欢的,要是他也能喜欢温灯,是不是以后就不会舍得动手杀她?
但谢锡哮却全然没这个打算,声音沉了沉:“拓跋胡葚,你别得寸进尺,今日她多留一会儿,明日旁人是不是也要留?后日要不要我将那早死的贺大郎和你小叔子一起带过来在我府上安家?”
胡葚轻轻叹了一口气,算了算了,不跟他争这些。
她将女儿放开,抬手把女儿鬓角蹭乱的发理了理:“别担心我,先回去罢,别让你叔父担心。”
温灯拉上她的手腕,用脸颊蹭她的手心,可怜兮兮道:“娘,你不跟我走吗,你跟他要叙旧这样久吗?都两日了。”
原来他对外说的由头是叙旧。
胡葚又叹了一口气,只得尽力笑着安慰她:“是呀,娘与他相识很多年了,确实有很多话要讲。”
她不敢许诺什么时候能回去,也不知晓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去,只盼着女儿少担心一日是一日。
没等谢锡哮开口催,她主动站起身来,拉着女儿的手走到他面前去:“你亲自送她吗?”
谢锡哮垂眸看她,语气不善道:“你觉得我很闲?”
他冷笑一声:“我性子坏,若亲自送她,将她吓到怎么办?”
胡葚觉得他做爹的,别跟哄孩子的话计较,但看着他也不像是很生气的模样,干脆也不再开口,只将孩子送了出去。
她很庆幸门没有当着女儿的面关上,不然女儿很聪明,定然能猜到她是被关在这的,回去了以后也得担心她。
所以她也识相听话地站在门口没有迈出一步,只叫自己面上不要显出什么太过明显的不舍,就像往日里寻常的道别一样,眼看着温灯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谢锡哮只将人送到连廊处交给亲卫,命人去厨房准备食盒带两碗粥出来。
他随意开口:“我府上不至于缺两碗粥,你既已叫你叔父留了饭,这粥便给你们二人加餐罢。”
温灯生着气不看他:“假惺惺。”
这个人她打不过,只得捏紧拳头,小小的身子都紧绷着。
但是小孩子的火气半点没有威慑,气极了的小狸奴张开爪子,叫人看了也只觉得可爱而已。
谢锡哮饶有兴致地看着她耍那些并不奏效的心眼,却听她突然道:“我娘只是一时被你的借口迷惑才留下的,什么叙旧,我才不信你只想跟她叙旧,你不要太得意。”
“哦,但你娘不愿意跟你走。”他故意道。
温灯咬着牙:“你就是没安好心,认识了那么久,到现在才要找我娘做小妾,你一定有别的更坏的企图。”
谢锡哮眸色闪了闪:“大人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该知晓的。”
待厨房将食盒送来,亲卫替温灯接了过去。
谢锡哮抬了抬下颌:“要不要?”
温灯咬着牙,没犹豫就点了头。
要,当然得要。
娘说了,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不吃东西,更何况这是他主动送的,不要白不要。
谢锡哮不再言语,直接示意亲卫将人送回去,自己则回了东院。
房门没关,打眼便看见胡葚坐在矮凳上,手中叠着给孩子擦过泪的帕子。
他负手缓步踏进屋中:“这是中原,不缺你一条帕子。”
“我知道。”胡葚将帕子叠放在膝盖上,而后抬眸看他,“你要杀我吗?”
谢锡哮蹙眉:“先不杀。”
她认真想了想:“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杀?”
谢锡哮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她是要尽力摆脱他:“你很急?”
胡葚站起身来:“我不急,但要到中元节了。”
谢锡哮一瞬未曾反应过来她的话:“怎么,你想快些归西,赶上中元日领纸钱?”
“不是的。”胡葚凑近他几步,缓声与他商量,“你知晓的,贺大哥去了,依照你们中原的规矩,理应给他烧些纸钱的。”
谢锡哮面色骤然沉了下来,心火霎时间烧起。
他紧紧盯着她,却未曾听见她有该有的后半句。
心口似被弓弦勾扯,要生生勒入血肉,但他还是主动问她:“只给你的贺大哥烧?”
胡葚觉得他这是会答应的意思,当即上前一步:“不是,是两个人。”
谢锡哮凝眸看她,等着她的回答。
“还有贺大哥的亡妻,他们葬在了一处,竹寂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想去搭把手,你放心,我很快就回——”
“拓跋胡葚,你故意的是不是?”他眸底被寒意浸染,逼近她一步:“莫不是我容你见了贺家的女儿,你便得寸进尺。”
他冷笑了好几声:“你可真是好兴致啊,什么都不挑,你的亡夫你要管,连他前头的妻子你也要顾。”
却唯独将他们的孩子忘得一干二净。
这么多年,她可曾给他们的孩子祭奠过一次?
胡葚开口想解释:“也不能这样说……”
谢锡哮紧紧盯着她,心头的不甘翻涌着,混着怒气让他双眸都似泛起猩红。
他大口喘息着,视线紧紧盯着她的脖颈,觉得或许这样咬下去,他的痛苦便能就此终结。
但紧接着,他的视线落到她一开一合的唇瓣上。
这也是个办法,让她安静下来,不要再说任何让他怒火中烧的话。
他一步步逼近她,直接抬手扣住她的脖颈将她整个人向自己的胸膛压过来,狠狠覆上她的唇瓣。
声音止住了,再也没有那些令他生烦的吵闹,有的只是记忆之中熟悉的气息,还有唇瓣上贴紧的陌生柔软。
出于本能,亦是恨意催使,他喉结滚动,用力含住了她的下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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