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灯没立刻说话,而是看了一眼旁边立着的谢锡哮,想起被娘亲捂住眼前看到的场景,她确实有些沉默。
他的功夫好像确实很好,难怪娘亲此前会夸他。
她将视线收回,回抱了娘亲一下:“不怕,就是狼灯摔了。”
谢锡哮却在此时开口:“摔便摔了,先回府,等下让下人再给你买一个。”
他缓步上前,立在胡葚身边:“你方才也怕了?”
毕竟她到了中原已有五年,到底还是因他再见这种场面。
胡葚抬眸瞧他,眼底却满是关切与不安:“他们是来杀你的对不对,你还会有危险吗?”
眼看着她明亮瞳墨之中只有自己的影子,谢锡哮也说不明此刻心中究竟是何种滋味,似有暖流拂过后绕上来紧裹着他。
“不会。”他沉下声,竟染了几分许诺的意思,“我说不会便不会。”
他俯下身,将温灯抱了起来,也免不得道一句:“抱着个孩子还能跑那么快。”
温灯不算太重,他单手便能抱起来,另一只手顺理成章扣住她的手腕:“跑便跑了,若再遇这种事,不必搬救兵来,有多远跑多远便是。”
胡葚却垂着头,少见地生了气:“不行,我很担心你,他们太猖狂了,在中原就敢这样动手。”
谢锡哮指腹抚着她的手腕处,稍稍用力,便能感受到她腕间的脉搏。
活生生地在他身边,叫他险些被那句关心蒙蔽,忘了她还有事隐瞒。
他深深看了身侧人一眼,没开口,但握她手腕的力道重了些。
待回了谢府,胡葚还是拉着他的左臂看了看,又抬手在他胸膛和两臂抚了一圈,这才确定他真没受伤。
谢锡哮忍着让她动手动脚,待到夜里上榻时,等她将温灯哄睡了去,他便将她搂得更紧些,胸膛与她的后背严丝合缝。
胡葚有些不自在,压低声音开口:“松一点,有些紧了。”
谢锡哮只闭着眼贴近她的脖颈,闻着她身上干净的澡豆味:“那你等等罢,当我睡下约莫便松了。”
他睡的比他料想的要快。
只是这日夜里,他久违地梦到了些曾经的事。
重逢之前,他一直需熏檀香才能勉强入眠,即便是睡下,也总是梦些没头没尾的事,疲累至极。
但今夜重新入梦,倒是叫他觉得十分真。
他好像回到了牢狱之中,手中是冰冷的牌位,还有不称手的篆刀。
其实刻起来,远没有他想的简单。
尤其牢狱之中光线幽暗,他双眼充血亦看不清,更不要说他身上带伤,稍一用力,背脊手臂的伤口便渗出血水,总有些会顺着手臂流下来,让他担心会不会染到牌位上去。
他不知孩子的名字,却也不想贸然起一个,他心有执念,只等抓住胡葚,好好问一问她。
所以,他将自己的名字刻了上去。
谢氏长孙,谢锡哮长子。
确实不吉利。
但他想,无论是供奉受香火,还是入了阴曹地府,他的孩子都能受香火、领纸钱,总不至于没了名字,连东西都烧不过去。
而此刻,牌位重新回到了他手上,很轻,却能让他的胸膛都似沁入难以忘却的凉意。
他闭了闭眼,不想重温这样的旧事,可再一睁眼,冰冷的牌位成了散着暖意的柔软孩子,手中的篆刀成了狼毫笔。
牌位上的字落在了面前宣纸上,而怀中的温灯不大的手搭在他的手背,带着他把子勾去,写了个女。
而后,小姑娘轻啧了一声:“谢阿叔,连男女都分不清,还好意思说是探花啊?”
第57章
谢锡哮整个身子都僵住, 盯着女字怔然间难以回神。
而怀中的温灯看着宣纸上的长字也不满意,干脆从他手中将狼毫笔抽出,丝毫不顾笔头的墨蹭到了他的掌心上。
她悠悠开口,尾音微扬:“是独女才对。”
她将长字也一并勾去, 落下个反犬旁, 再往后写便顿了一瞬, 这才肯回头看他,露出唯有在有求于他时,才会勾起的与胡葚很相像的笑:“谢阿叔, 你教我独字怎么写好不好。”
不等他回答,她便扯过他的宽袖,将他掌心的墨擦下去, 将自己握笔的手塞到他的手心。
谢锡哮恍然回神,眸色一点点坚定下来。
“好。”
他握住她的手, 将另一边补足, 待落下最后一点时,眼前一切模糊起来。
他猛然睁开眼,天光微亮,日月稀薄的光揉在一起从窗边洒了进来,让他能看清眼前场景。
胡葚不知什么时候从他怀中挣脱出去, 还带着温灯翻了过来睡在他们中间, 而温灯也是转了向,一边拉着她娘的手,一边埋首到他怀里来。
谢锡哮只觉心头仍在狂跳, 让他喘息都跟着粗沉几分。
胡葚似察觉出了他的异样,半梦半醒间下意识抬手搭在他腰际,似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 声音含含糊糊出了口:“被梦魇着了吗,不怕不怕,我在。”
谢锡哮蹙了蹙眉,因这荒谬的梦而头疼,亦不愿被她当孩子哄,干脆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整个胳膊强硬地塞到被子里,又把温灯推回她怀里。
眼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似母女连心般,刚触到一起,便默契地抱到一处,他直接起身下榻,向偏屋走去。
晨起露水重,入了秋日的天亦有些寒凉,他只着寝衣独坐在偏屋的扶手椅上,脑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
或许从一开始,他们的孩子便不是儿子,而是女儿。
她与卓丽先后生产,所以,那个儿子才是卓丽的孩子。
有些事想通了症结,后面才能一通百通,难怪当初问她男女她支支吾吾,难怪一直将那个女孩养在身边不给卓丽送过去。
所以她一开始就在隐瞒,当初她身边的所有人都在瞒着他,唯有他不知晓。
她不信他,从始至终都不信他,乃至于重逢至今依旧不信。
所以,从一开始便防备着他,甚至至今也不曾透露半分,头日夜里他问询时她亦然面不改色地瞒下来,若非巧合之下有人提点,他岂会将旁人的孩子与自己想到一处。
倘若真是如此,那当初她便断不可能像锦鸣说的那样,将孩子留下自己逃离。
若是他们的孩子,或许会被她当做弃子,但若是卓丽的孩子,她断然不可能将其留下替死。
她想瞒的事,果然能隐瞒到底,不漏一点口风。
那现在便只剩下寻证据,有了证据,便再不容她欺瞒。
秋日寒气吹拂得他指尖发凉,但他的心口是热的,适逢柳恪进来回禀,他抬眸看过去,听着其说罢仵作回禀的案卷,他冷不丁开了口:“你来看,温灯生得同我像是不像?”
柳恪顿了一瞬,但还是听话不再颔首,抬眸向上首之人看去。
“仔细看看,眉眼间确实有几分相似。”
谢锡哮阖上双眸,终是没忍住呵笑出声:“好,那便给去屏州的人递消息,查一查她到贺氏医馆时,究竟是独身一人还是带着个孩子。”
*
胡葚醒来时,温灯还窝在她怀里睡着。
昨日街上动手,到底还是在温灯心里留了痕迹,晚上翻来翻去还踢到她几下。
若是没能见到纥奚陡,或许她还要怀疑刺杀谢锡哮的是不是纥奚陡的人,但既见过,便能知晓是有人打着他的幌子在做事。
二王子如今已被中原的皇帝软禁,北魏被他的儿子接手早掀不起什么风浪,即便没有亲手夺他性命,阿兄的仇也算是报了个大差不差。
纥奚陡解了旧日怨恨,老老实实过自己的日子去,只是碍于身份到了中原还是要东躲西藏。
他会要来见她,除了是发现有人在打着他的名头做事外,还是看见了她同谢锡哮走在一起,担心她被挟持报复,要想办法带她离开。
但她还是拒绝了,此时同谢锡哮相处还没什么,但若是真想办法逃走了,再被他遇上可真说不好会如何,还是不要激怒他为好。
她与纥奚陡通了这几日的消息,他还是不放心她,在离开前与她约定了暗号,若是出了什么事,便用此暗号来寻他。
胡葚起了身,带着温灯梳洗用饭,待到了晚上用晚膳时谢锡哮才终是回来,只不过瞧着她时,墨色深深透着危险。
她确实不明白他,只得抱着温灯对他笑笑:“怎么这样看我?”
谢锡哮没说话,净了手坐在她对面:“我看不得?”
胡葚没在意他的态度,她倒是有另一件事要关心:“究竟是谁要刺杀你?昨日抓到的人你要好好审一审,别叫他们说谎骗你。”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提到说谎二字时,谢锡哮似是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但却没说什么别的,只将她的话应了下来:“是谁下的令还待查证,至于审讯一事,亦如久病成医一般,我尚有些心得。”
胡葚想着他曾经浑身是伤的样子,他说的也确实不假。
不过她也不好多提醒,容易叫他抓住错漏,纥奚陡当年也是同他交过手,对他施过刑的,但纥奚陡待她仁义,总不能为了提醒他,反倒是要纥奚陡落于他手。
她夹在中间一直都很难办。
待用过了饭,谢锡哮照常带温灯练字,她在旁陪着,却听见谢锡哮唤了她一声:“偏屋博古架上有一本字帖,左右你闲着无事,便去取一下罢。”
拿个东西而已,胡葚也没在意,偏屋又不远,她起身便朝着屋外走。
待屋中独留他与温灯两个人,他握着温灯拿狼毫笔的手沾墨,也没有太迂回:“你我第一次见时,那些闹事的孩子为何说你是野种?”
“那是因为他们心脏。”提起这个温灯就生气,“我娘说,是因为他们没看见我是怎么出来的,非得孩子在他们面前造出来、生出来,才不算是野种。”
谢锡哮一瞬沉默:“……你娘同你说话,还真是不遮掩。”
温灯轻哼一声,既得意于他承认娘亲待她的亲近,又厌恶那些嚼舌根之人的做派。
但她想着,他既是大官又能打,便故意压低声音凑近他。
“他们都很坏,那日我打的那个,他爹曾经不安分要对我娘动手动脚,被他娘发现了,他娘反倒是说我娘不检点,这才使劲儿说我是野种。”
谢锡哮手上一顿,声音倏尔冷了下来:“什么?”
温灯听出来奏效了,赶紧接着道:“后来我娘给他爹打了,结果他娘把我娘告到官府去,还是我叔父想的办法求情,又给他们一家送了好些礼,才能让他们撤了诉状,没把我娘抓进去。”
谢锡哮呼吸都沉了几分,周身似萦绕着凛冽寒意,
温灯回头,对他眨眨眼:“你怎么了谢阿叔?没事的,我娘说这都过去了,不过……要是有个人能为我娘报仇就好了。”
她到底还小,挑拨的话说的十分拙劣,直接便能听出她的心思来。
谢锡哮垂眸看着她,趁她不备,抬手直接用狼毫笔在她鼻尖点了一下,点得她一愣。
“想要我如何便直说,不必绕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