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洗漱回来重新寻,胡葚到底还是醒了,四下里看了一圈,最后在桌案下寻到,几步过去拉住他,扣戴到他头上去。
谢锡哮听话俯身颔首,于她面前低头,正能看见她的长睫,与因还染了困意未能全然睁开的眼,她戴得认真,还仔细看了看有没有哪里磕坏。
他视线下移,落到她情急也不忘穿好的鞋履上,这才暗松一口气,她不是赤足踩在地上。
胡葚突然开口:“真摔坏了会砍了你的头吗?”
他唇角勾起,就着与她平视的姿势,倾身吻了她一下:“不会,只是罚俸而已。”
官帽压在他额上,身上绯红的官服衬得他是屋中唯一的亮色,胡葚眨了眨眼,就着心中所想也吻了他额心,然后再没管其他,回身上榻自顾自继续睡去。
谢锡哮眼见着人归了榻上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半晌才缓缓直起身。
马车是坐不得了,只得骑马前去,但他今日心绪好了不少,以至于下朝后得太子召见时,还有心思品一品太子桌案前的红茶。
班二说的证据未必是真,但钟家与东宫的牵扯是确有其事。
他年少时为太子伴读,若依父亲的打算,日后入朝为官必为太子助力,亦得未来天子看重,保谢家门庭下一个百年。
但他心中也有他的打算,他习武,背着家中暗地从军,只是后来刚闯出些名堂便被父亲寻回,而太子待他不薄,亦为北魏的壮大而烦扰,他十七岁那年能得陛下首肯第一次领兵,太子出了许多力。
为君为臣,他自认为并不值得太子忌惮,当年的他年纪尚轻根基不稳,少时顺风顺水养出的轻狂让他树敌颇多,他亦与太子有少时相交之情,他不明白,为何第二次出征时,太子要将钟武宁安插在他身边。
但他没有开口问,只静静坐等太子面上的平静褪去稍许,主动提及那个女人:“三郎,班二的事孤已知晓,你做的很好,她现在人在何处?”
谢锡哮颔首,视线从眼前人身上的蟒袍上移开:“云姑娘怀有身孕不宜赶路、不宜过喜过悲,今暂居京郊别院处。”
太子指腹抚着杯盏,面上仍挂着温润亲和的笑,但却未开口。
谢锡哮端坐着,落于膝头的手一点点收紧,枉死将士的魂魄似在此刻背压在他身上,他只得强逼自己冷静些:“臣多年心结殿下知晓,只盼多年苦守能有云开雾散的一日,望殿下成全。”
太子笑意不减,没应他的话,只是意味深长看着他,开口是模棱两可的开解:“孤知你心中苦闷,但也要看开些,过去的执念合该放下些。”
谢锡哮闻言,便没再继续下去,饶是太子再暗指那女子,他皆顾左右而言他。
议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也只能将他放离东宫。
他匆匆离开,也免得与东宫女眷碰了面,再生出些不好的流言。
打马归家,胡葚早已带着女儿穿戴整齐等着他,说好了今日要一同去他友人家中用饭,待他换下官服,直接出门登上早就套好的马车。
虽则谢锡哮见她时面色如常,但她隐隐觉得他这几日下朝回来,都会沉闷一会儿。
她只轻轻靠在他身上,没多问什么,朝堂的事与她无关,中原的事她知晓的越少越好,免得会被人扣帽子,这还是前些日子听戏时,他娘婉言提醒的。
温灯也察觉出来些不对,便坐在他旁边,拉着他的手,额头往他掌心贴,算是她能对他施出最明显的安慰。
手心感受到女儿温热的鼻息,谢锡哮顺着抬手蹭了蹭她的脸:“担心我?”
温灯没说话,但这也算是没否认。
他唇角微微扬起,一手揽着胡葚的肩膀,一边悠悠开口:“你记不记得,你还答应过我一件事。”
温灯点了点头,小孩子柔嫩的脸在他掌心之中蹭了蹭。
“等下见了人,你不能唤我阿叔,要唤爹。”
温灯撑起身,板着脸看他:“这不算。”
他收回视线,靠着胡葚的发顶,语带惋惜:“哦,这样啊,可我都已这个年岁,旁人都有女儿只有我没有,要被人耻笑本已够可怜,却又遇上你许诺不守信,只如今这一日都不肯吗?”
“我没有不守信。”温灯为自己辩驳,“你这是在狡赖。”
谢锡哮没强求,也只轻轻叹一口气:“罢了,不愿便不愿罢,左右旁人笑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不差今日。”
眼见他眼眸垂落,似遗憾似失望,叫温灯也辨不准,他方才的沉闷究竟是真的还是装的。
再瞧一眼娘亲,虽笑看着自己什么都没说,但她不想显得自己不守诺,只得点点头:“那我应你。”
她不情不愿坐回了娘亲身边,抱着娘亲的手臂,用与唤娘亲时的清脆依赖全然不同的声音,咬着牙叫了一声:“爹,你是爹行了罢。”
谢锡哮眉峰微扬,心里的浊气散了些,在下马车前,似挑衅般在胡葚额角亲了一下,又在温灯要不高兴前将她一把捞起来,抱着下了马车。
胡葚没管他们乱闹,只顾着把衣裳整了整,看了眼面前的喻府牌匾,一起被小厮请着入了门内。
一路上穿过好几条连廊,这才到待客的正厅。
喻家人都在厅内笑说着什么,见他们进去,是比她年长些的妇人先瞧见的她,起身时赤色玛瑙耳铛随着她的动作轻晃,坐在她旁侧的男子亦搁下手中书卷起了身。
她随着一同唤太傅、唤嫂嫂,而后宋夫人几步到她面前捏了捏她的手:“不用这么客气。”
言罢,她一双杏眼瞧着温灯,对她笑着开口:“叫伯娘,有糕点吃。”
温灯听话叫了一声,谢锡哮便把她放到地上,宋夫人这才看他:“她们两个我先带走,厨上还烧着菜,你们先议你们的事。”
胡葚眼见着他没反驳,视线朝着不远处的太傅看去。
太傅双眸沉沉一言不发,谢锡哮亦微微颔首,不知要议什么事,但容不得她细看,她便已被拉着手到了偏厅去。
宋夫人将她带到另一边坐下,桌案上备着好几样糕点:“不用担心,我夫君性子好,即便再生气,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而后她落在温灯身上:“三郎君此前给我们送过信,说他的孩子还活着,我原本还担心他别是又发了病,未曾想还真活的好好的,这可真是好事,你一人将她养这么大,真不容易。”
胡葚的注意从正厅被拉回,怔了一瞬,寻出了要紧的字眼:“发什么病?”
宋夫人瞧她,不好意思笑笑:“这我也不知,只是他那时身子不
好,总瞧大夫。”
胡葚心头一沉,这她倒是从未听他提起过,不过他现在的身子倒是没察觉出什么不好,也不知是治好了,还是没发病。
宋夫人盯着她瞧了瞧,似是感叹了一声:“仔细看着,你生得还真与中原人有些许不同,眼睛生的真漂亮,对了,听说你们要成亲了?”
胡葚点点头:“还没算好日子。”
宋夫人笑意收起,压低声音正色问她:“你真愿意嫁?若他逼迫你,你同我说便是,必不能让他胡来。”
“没有,我愿意的。”
胡葚当即开口解释,眼见面前人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成亲总要两情相悦才是。”
这话听着有些耳生,她这几年听得最多的,要么是“父母之命”,要么便是“为了孩子”。
这让她对上宋夫人含笑的眉眼时,心口漾起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过她想,谢锡哮好像名声不太好,从前竹寂就说过他强迫了她的话,如今回了京都,还会生这种误会。
她思虑一番,觉得从前的事不好细说,但还是想为他辩驳几句:“不只是两情相悦,我们早有了孩子,就没人愿意嫁他,我理应对他负责,嫁他我是愿意的,他也不曾强迫我。”
宋夫人神色怔忡:“啊?你负责吗?”
胡葚坚定点头。
宋夫人抿着唇,沉默片刻欲言又止:“哪是他没人要?是他与你卖可怜唬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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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嬉笑(可怜):因为你都没人愿意要我~
葚(仗义):我会对你负责的!
第89章
这几日胡葚脑中本就没怎么勾画得明白的京都情形, 被这话又重新打散了些。
宋夫人似反应过来了什么,面上笑意更浓了些,一时只顾着笑还顾不得与胡葚细说,但却惹得温灯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他就是喜欢唬人。”
宋夫人念她还小, 没去与温灯细说唬人与唬人之间还能细分, 只一边给她倒茶顺顺糕点, 一边悠悠开口:“没人要不至于,只是他有了战败降敌的名头,原本门当户对的大族确实有人因此退却, 但京都多少户人家、多少个待字闺中的姑娘?”
宋夫人稍稍倚在桌案旁,随意搅着手中帕子:“先不愁吃喝才能有心思琢磨什么是两情相悦,成亲有时候是两家人的事, 谢家是大族,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更不要说他如今还身有要职。”
胡葚垂眸, 想起了谢家那好几进的宅院,离开骆州时随便就能拿出来的厚厚一沓银票……他确实也挺值得嫁的。
宋夫人再开口时,语调透着些调侃的味道:“不过若说的风花雪月些,他曾经出尽风头,年少英才高高在上, 明月高悬自然难攀折, 真不是谁都能张得了议亲的口,但如今明月旁落惹人怜惜,这时候要是能捡回家里好好抚慰, 还能来一个少年夫妻共患难,若是给你,你捡不捡?”
胡葚想了一下, 点点头。
跟捡落水狗也差不多,受了委屈缺衣少食的,就这种的最忠诚了。
当初阿兄那条大黄狗就很忠心,它打娘胎里体弱,抢不过奶水更长不壮,捡到它时,它早同它娘走散,可怜兮兮窝在比它高的草地里直喘气。
眼见着谢锡哮从正厅那边绕过来,瞧见了胡葚直奔着她走。
宋夫人视线在二人身上转了转,轻啧了一声:“捡了好,是得捡,他说没人要不就正盼着你捡?不过捡了也好,负责也罢,但要因此而自责那可犯不上。”
胡葚听话点点头:“那我不自责。”
谢锡哮正好跨步进来,先依礼对着宋夫人点头唤了声嫂嫂,而后站到胡葚身边问:“自责什么?”
胡葚瞧了他一眼,没与他细纠他唬她的话,反正他总喜欢这样说,好似他也沾了些迫不得已无能为力,没人要了只能找上她,但其实他心里肯定还是乐意的。
温灯却好似在此时抓住了他的把柄,板着脸看向他:“原来你也唬我娘。”
谢锡哮神色微动,下意识朝着宋夫人看了一眼,正对上宋夫人似笑非笑的眸子,他长睫翕动,没顺着话去问,而是一把将温灯抱了起来:“你什么?叫爹。”
温灯没挣扎,但倔强地没环他的脖颈,只咬着牙应一声:“爹。”
胡葚对此习以为常,自顾自抬手把温灯向上蹿挪了些的裤角往下拉一拉。
宋夫人慢悠悠站起身来:“我说我这热闹,让你妻女留在我府上住些时日也没什么,不用自责。”
独留下谢锡哮神色一僵,倏尔看向胡葚。
他不想如此,却又不能替她做决定,只压着心绪先问她:“你怎么想?”
胡葚倒是没觉得有什么,收了手,转而瞧着他眨眨眼:“我都成啊。”
谢锡哮薄唇抿起,没说话,先空出一只手来握她的手腕:“用过饭再说。”
待她被牵到正厅时才瞧见,难怪他与太傅只说了这么会儿的话。
是因着宋夫人的女儿喻池音回了来,还有那定过亲事的女婿韩郎君。
两人一开始是约着一同去书画铺子,本舍不得分别,韩郎君知晓了今日喻府待客,便打着上门拜访谢锡哮的由头,一路跟着到了喻府。
池音年岁比胡葚也小上许多,生了一双同宋夫人很像的杏眼,身上尽是书卷气,是她曾经想象中的中原女子那种温柔娴静的模样。
池音立在她面前,笑着对她俯身,唤了一声小婶婶,韩郎君也拱手一同唤。
这让胡葚恍惚想起竹寂之前说的那些牛头不对马嘴的流言,只庆幸当时谢锡哮在,她知了内情直接便能反驳,否则池音平白遭了这种话真是无辜。
但她现在忧心另一件事,来之前只以为能见到他们一家,备礼时连喻太傅那个在外游历未曾归来的妹妹都想到了,却忽略了喻家还有个定了亲、时刻寻着办法登门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