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笑着拱手:“待到了正日子,我定携妻叨扰,讨杯喜酒喝。”
谢锡哮却在吵闹的街市中恍惚出神。
如今的日子太安逸,周宁御心甘情愿不再提及,那他呢?会是被逼无奈,还是开解了自己,失了曾经的心气?
他迟迟没能开口,还是胡葚拉住他,笑着回:“好啊,人多热闹。”
这人太多,不适合叙旧,话没说太多便与周宁御夫妻二人分开走,穿过窄巷各走各的路,胡葚才小声问他:“你怎么了,要是不舒服,咱还是回去罢,反正出来也是为了拜观音的。”
谢锡哮紧攥住她的手,不可不免地显出哀色:“对不住,我先送你回去,改日我再陪你出来,我还有人要去见。”
他声音顿住一瞬,艰难开口:“你也认识,是齐刻风。”
*
齐家家底颇丰,外加朝廷给的抚恤与谢锡哮暗中也给了不少,齐刻风的日子过的尚可。
从北魏回来的人,也就只有齐刻风得了美名,身受酷刑从未投敌,宁可得罪谢家也要咬死说他已降。
但这几年过去,百姓的义愤填膺随着柴米油盐渐渐淡去,原本教导孩子要似齐刻风一样忠君忠国不折风骨的人,如今也早忘了还有齐刻风。
他伤了眼,身无官职,此生算是毁了,但他还活着,是在盼着谢锡哮死的那天。
有恨才能活,这份恨亦要落到实处,该恨北魏,但北魏的二王子都已被擒获,早被打得东奔西逃,他还能恨谁?
恨谢锡哮年少轻狂以至战败,恨他如今手握权势依旧游走于官场,最恨最恨,恨凭何一同受苦,偏他失了眼,得了再难扭转的痛苦?
他心生执念,是因他失了眼已成半残,他再没了光明前路,自也看不清谢锡哮亦是满身伤痕,所以谢锡哮不曾因他的污蔑而怪过他。
如今再见,齐刻风正襟危坐,身边没放拐杖,似不愿露怯,要证明他与寻常人没有半点不同。
“你来做什么,看我的笑话?”
他没有开口看座,谢锡哮倒是自顾自寻了位置坐下来,旁边的小方桌上连杯茶也没有。
周遭安静极了,府邸之中下人也少,许是因齐刻风耳聪的缘故。
谢锡哮淡淡开口:“来听你骂我几句。”
受当年事所害之人,也只剩他们三个,周宁御日子安稳不再计较,他也珍惜眼前对此生怯,但他想,齐刻风定然能牢记。
顺遂的人记不住苦难,唯有时刻处于困苦之人,才不会失了这份血性。
但齐刻风听了这话,反倒是把斥骂的话都咽了回去:“别在我这里犯疯病。”
谢锡哮唇角勾起,倚在扶手椅处,视线落于不远处,半晌不说话,但心中的答案已愈发明显。
他久坐不走,齐刻风终是没忍住,冷冷道一句:“卖国谋利千刀剐,叛变投敌万世憎。”
谢锡哮阖上双眸,脑中不合时宜地冒出另一个念头——
有时候听人吟诗,好像确实很扰人。
*
京都的牢狱谢锡哮待过半年,如今再回来,这路他走的驾轻就熟。
背上挨了藤条,又因皇命挨了杖刑,他觉得腿好像没了知觉。
但这已算是轻的,他敲登闻鼓用钟家为证诬告太子通敌,挨顿刑罚不怨。
他知晓通敌之事与太子无关,但他只能这么做,陛下要维持平和,不愿将维护的人推出来,那便由陛下自己来抉择罢。
是护那人,还是护太子。
谢锡哮靠在湿冷的墙壁上,忍不住去想,如今的时日不凑巧,又是冬日,冬日里最是湿冷阴寒。
他看着眼前牢狱的木栏,恍惚似瞧见了胡葚。
五年前在此处,他也似看到了她。
她像当初倚在他矮榻边一样。
泪砸在他身上,辫子蹭着他的手腕,低声唤他的名字,然后说:“谢锡哮,你不要死好不好?”
当时的他也曾将幻视当做真物,他还在想,她来看他做什么?不是都已扔了孩子,去寻了她兄长?
而此刻幻视有了变化,她换上了中原的衣裳,梳着因他而盘起的妇人发髻,抿着唇盯着他,应是在与他生气。
她确实该生气,他只叮嘱了几句,便给了她地契银票让柳恪先将她送出城。
不过境遇不同,他现在想——
既是幻视,她为什么还要站得那么远?
为什么不走进来离他近一些?
可眼前的人的模样逐渐清晰,冷不丁出了声,字字句句传入耳中:“谢锡哮,等出去了我再与你算账!”
他骤然变回过神来,这才确定眼前真的是她。
“不是……这是天牢。”谢锡哮呼吸急促了些,强撑着坐直几分,“你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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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为耐打王的最后一次受伤,画个圆满句号
ps:剧情线袁家的事在28章左右提到,故意泄露消息在62章左右
(这把是真快完结了,正文可能还有个两章左右,然后就是番外啦)
第91章
牢狱内头顶小窗似有风吹刮进
来, 却没能将栏杆外的人影吹散。
真的是她。
谢锡哮喉结滚动,将血腥气咽下去,稍稍动了动有些失了知觉的腿,没立刻起身, 不想让她看出异样, 他缓和两口气:“是谁带你进来的, 柳恪在何处?”
胡葚面色更不好,她抬手紧握住栏杆,眼前人身上只着单薄的里衣, 虽没有囚衣没有镣铐,但她能闻得到血腥气。
“我让他先带着温灯出城。”她压低声音,急迫道, “到底出了什么事,怎么一日的功夫你就成了这样。”
谢锡哮尚还有心思盯着她细看, 而后抬起下颌, 脑后轻抵在墙壁处,故作轻松道:“犯了点小错,被罚了。”
胡葚的疑心半点没褪:“小错?”
“哦,算是小错,那夜早同你说了要抱着我, 不要去扶桌子, 若非如此也不能把官帽挥地上,这被人瞧见帽上玉扣磕出了裂痕,所以——”
“你少唬我!”胡葚急着将他的话打断, “他们说你去敲了登闻鼓。”
谢锡哮看她的模样,应是真的很生气,气到恨不得直接冲到他面前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好罢, 是我状告太子误泄军机以至战败……不过关在此处只是一时的,你先听话出城,待事毕我去接你。”
胡葚咬着牙,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自打他去见了齐刻风,回来以后就不对劲,话比从前少了,晚上还破天荒把温灯抱过来一起睡,她还以为是因从前在草原的事难过,结果他竟打的是这样的主意。
她曾经听说过有百姓去敲过登闻鼓,依中原的规矩,以民告官是要滚钉床的,她不知晓若是官员来敲会如何。
现下来看虽受了伤,但还有力气说话,比她进来之前预料的强一些。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将又急又气之下生出的心火压下去:“你告的是你们皇帝的儿子,这要是换作可汗,早把你剁了扔去喂狗,结果你还在这同我说是小错。”
她收回视线,盯着那扣死的锁,直接把发簪抽出来。
“你去告他就算了,不知道跑吗?大不了咱们三个一起跑,中原待不下咱们就一起回草原上去,到时候你去抢个地盘,说不准也能混个领主来做。”
谢锡哮听着她的声音,先感受的是惯常从她语调中能品出的,独给他心安,但当他后知后觉这话中的意思时,强撑着坐起身:“别胡说,这是叛逃,若被抓回来才真是要斩首。”
锁头被牵动,连带着铁链都跟着往栏杆上撞,发出叮咣声,他这才终是借着头顶的光亮看清她在做什么。
她在撬锁。
“等等!”
谢锡哮倒吸一口气,此刻也顾不得自己的腿会不会被她察觉,强撑着起身踉跄几步冲到胡葚面前,一把扣住她正在犯罪的手:“你做什么,这锁不能乱撬。”
如今人站在面前,胡葚才看见他面上没什么血色,疼出的冷汗早已将鬓角的碎发打湿。
再有便是,他行路踉跄的腿。
胡葚低下头来,移开视线,只抬手把他推开,固执地撬锁:“锁这种东西从做出来开始就是要被撬的。”
谢锡哮继续拦她,赶紧扣住她的手腕:“别胡说,若依律法,你这算是劫囚。”
“劫囚就劫囚,我来这就是要带你走的。”
谢锡哮无奈拉着她:“怎么走?你知晓此地有多少人看守?”
胡葚不管他,只自顾自道:“嘘,小声些,别把他们引来。”
他不合时宜地笑出声:“可我要是走,带你进来的人会受牵连,你忍心让帮了你来见我的人,因此受责罚?”
胡葚瞥了他一眼,理直气壮开口:“是你弟弟带我来的,他不是真心待你、为你做什么都甘愿?我带你走了,他会谢我的。”
也是,换作锦鸣,她确实能毫无负担地将其牵扯进来。
谢锡哮轻叹一口气:“撬开了又能如何,难不成你想让我带你打杀出去?可你看到了,我身上还有伤。”
胡葚动作顿住一瞬,忍耐间指尖都在发颤。
她当然知道他有伤,这才分开不到一日的功夫,他就又添了新伤。
她觉得心口似被捏攥般难受,鼻尖喉咙都泛着酸,视线被本不该在此刻出现的泪遮盖住,她缓和两口气,抬手把泪擦下去。
“不用你动手,我看过守卫巡防,咱们只要踩准了换防,就不会被人发现。”
即便是忍耐,她声音也带了些哭腔。
未曾见到的泪,似化作束缚在脖颈的绳索,让谢锡哮被其牵绊捆束。
他心里也不是滋味,松开她时,看着掌心还算干净,才探出手去擦她面颊上的残泪:“你别哭。”
委屈与担心只要被划开一个口子,便会铺天盖地涌上来将她淹没。
她眉心控制不住地蹙起,肩膀都跟着发颤,低吟声似控诉似乞求:“你别这样好不好,别再受伤别再出事,就当——”
长睫眨动间,眼眶的泪不知顺着砸到了何处去,她看着他修长的指尖,手背上能感受到他掌心的热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