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干嘛非得用水泡那么多遍,洗干净不就得了。”
旁边的柳管事道:“灾年的时候我们也吃柳树芽子,但那是实在没别的可吃,为了填肚子,现如今没什么人吃这个,就是因为苦,别的野菜就算有苦味儿也能接受,柳树芽子实在不好吃,刚跟五郎少爷才学会了,原来用水泡能去了苦味儿,去了苦味儿的柳树芽子,放了作料,不管拌菜还是炒鸡蛋,蒸包子比那菠薐菜都好吃呢。”
五娘道:“今天是时间太短来不及,还有些苦味儿,如果泡的时间长些口味更佳。”
柳管事:“刚灶房的那些婆子还说呢,种了一辈子地,年景儿不好的时候,可没少吃这苦嚓嚓的柳树芽子,竟都不知道多泡几遍水能去苦味儿,真是白活了,都说家去就做呢。”
五娘:“不过,这柳树芽也不能多吃。”
刘方:“为什么?你刚不还说这玩意能利尿解毒,清肠养肝吗,既然这么多好处,多吃点儿怕什么?”
五娘:“没听过是药三分毒吗,能入药的多少都有些毒性,少食能清火,多吃可就没有好处了,别的野菜也一样。”
柳管事道:“五郎少爷说的是,青黄不接的时候添个绿菜罢了,又不是灾年,谁家顿顿吃这个。”
大家一听说有毒,便都不嚷嚷着吃了,毕竟命还是比口腹之欲重要,其实这柳树芽子再怎么做,也不可能比肉好吃,是因为大家没吃过,觉着新鲜,又在这种抢食的氛围里,才觉着格外不一样,这就跟上次摘桃子一样,在桃园里摘的时候觉得可甜了,拿回去吃都不想吃,一个道理。
野味儿之所以是野味儿就是因为偶尔吃,天天让你吃烤兔子,估摸看一眼都觉腻的慌,便如庄子里的酒,酒是农家自酿的高粱酒,粗的不能再粗,别说跟天香阁的牡丹沉酿比了,就是外面酒铺子里寻常卖的都比这个强,这个酒一口下去能烧到嗓子眼儿。
本来五娘以为这些大少爷们是喝不下去的,可没想到他们却行起了酒令,输的必须喝酒,这一挂上输赢,多难喝的酒也喝下去了,偏偏这酒劲儿大,没一会儿就横七竖八醉倒了一片。
柳管事忙让人去熬了一大锅醒酒汤,一人灌了一碗下去,扶到客房里醒酒,估摸天黑前也就差不多了。
二郎也喝醉了,一时间清醒的就剩下了柴景之跟五娘,这时候就显出柴景之的老成持重了,没跟着那些小子一块儿闹腾。
闹腾的都倒了,庄子上终于清净了,柴景之跟五娘坐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温良跟着婆子们去河边捋柳树芽子,想来是见柴景之喜欢吃,打算捋一些拿回去给柴景之做着解馋。
庄子外面是一圈篱笆墙,不高,故此坐在院子里也能看见外面青郁郁的麦田以及不远处的村子里的袅袅炊烟,偶尔还能听见一两声犬吠跟孩子的笑闹,就算是晌午头上,大太阳底下,外面也是孩子们天然的乐园,河边更是。
只不过柳树庄是万府自己的外庄,外面的小河也是庄子上的,村子里的孩子大多不敢来这边,也就是庄子上做事的婆子们家里的孩子,有七八个小子,刚才大概贵客在,大人不让出来,这会儿放了出来,在河边玩耍。
一开始还不敢靠近温良,毕竟温良穿的那么干净体面,后来见温良竟然去捋柳树芽子,胆子才大起来,纷纷小心凑了过去,先是试探的开口问:“姐姐做什么呢?”
温良柔声道:“捋些柳树芽子回去做菜。”温良这个丫头,长得好看,说话又温柔,把那些小子一个个看的呆傻了,半天才磕磕巴巴的道:“我,我们帮姐姐捋罢。”然后就开始帮着温良捋柳树芽子了,一边捋还一边偷着往温良身上瞄,那小心思看的五娘忍不住笑了起来。
柴景之侧头看了她一眼:“你笑什么?”
五娘手里的扇子抬起来指了指前面的河边:“我笑你家温良魅力真大,上到九九下到刚会走,都能被她迷住,你看那几个小子也就七八岁,就知道帮着温良干活献殷勤了。”
柴景之看了过去,看见温良拿了点心给那几个孩子分着吃,那几个孩子羞涩又大胆的笑着,不觉莞尔,瞥了五娘一眼道:“也不尽然,你不就没被迷住吗?”
五娘翻了白眼:“拜托,温良是你的丫头,我要是惦记岂非不厚道。”
柴景之不想说温良便说起大礼的事儿:“侯爷是不是今儿就会过来,毕竟明儿得接亲。”
五娘:“不知道,应该吧。”
柴景之:“这可是你妹子的成亲,你都不上心吗?”
五娘:“你可别冤枉我,我怎么不上心了,只不过,侯爷什么时候来也不是我能决定的。”
柴景之:“对了,你跟五娘是一天的生日,她是比你的时辰晚吗?”
五娘心道,本来就是一个人,哪有早晚,眨眨眼道:“不知道。”
柴景之愕然:“既然不知道,怎么就成你妹妹了。”
五娘:“我什么时候说过她是我妹子了吗,都是你们以为的好不好。”
柴景之愣了,仔细回想了一下,还真是,五郎好像从来也没说过五娘是她妹妹,是他们顺着二郎就认定五娘也是他妹子了。
五娘道:“谁大谁小有什么打紧。”说着看向柴景之:“你不会还惦记五娘呢吧。”
柴景之看着前面河边的新柳,随着午后的风轻轻摇曳,有些柳稍垂落到了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像他的心,半晌才道:“我已经放下了,但到底是我第一个喜欢过的姑娘,即便放下了,总还是跟别人不一样吧。”
五娘:“你这喜欢的还真是莫名其妙,就算是话本戏文里那些才子佳人,好歹也得照一面,你瞅着我花容玉貌,我看着你风流倜傥,对上眼才能往下发展,您这倒好,见都没见过,就凭几首酸诗就相思上了,你这喜欢的根本不是五娘这个人,而是她的诗,如果喜欢诗的话,去弄几本诗集家去思呗,想怎么思怎么思。”
柴景之白了她一眼:“你少拿这种话气我,我说放下了就是放下了,只不过临近五娘出嫁,心里总觉着有些怅然罢了。”
五娘拖着腮帮子,一脸八卦的问:“你是不是因为即将看见五娘真人了,所以特别纠结,既怕她跟你心里想的人一样,又怕差的太多而失望,其实你这完全是多虑,新娘子你不知道吗,脸上抹的花花绿绿,又是头冠又是扇子,还有那么多人,就算你是送亲的能靠前些,也就粗略瞄上一眼,能看出什么来,不过呢,你也别太失望,她不是嫁给定北侯了吗,你是柴家的少爷,说不准等你成亲的时候她会去你家贺喜呢,到时不就见着了。”
柴景之没好气的道:“我成亲的时候,盯着来贺喜的女眷看,你认为合适?”
五娘摸了摸鼻子:“是有些不合适,哎呀,反正早晚有机会见的,到时候你想起现在的心思,说不准会庆幸呢。”
柴景之下意识问她:“庆幸什么?”
五娘:“庆幸你自己迷途知返及时止损呗。”
第283章 不是赏钱
及时止损,柴景之乐了,没好气的道:“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子吗,哦,也许不是你妹子,你们俩到底谁大?”
五娘:“谁大谁小有什么关系,我可不是说五娘配不上你。”
柴景之道:“你不用特意解释,这点儿自知之知我还是有的,侯爷那样的人都对她这样,怎会配不上我。”说着苦笑了一声,语气颇有些自嘲。
五娘纳闷的问:“不是,侯爷对她怎样了?”
柴景之瞥了她一眼:“有眼睛的都看得出来,侯爷对你家五小姐有多上心。”
五娘:“那你展开说说,怎么上心了?”
柴景之:“侯爷是亲自请的赐婚,并求皇上把大礼放在了清水镇,且大礼后五小姐也不用去京城,这还不叫上心吗,更何况,侯爷还要亲自过来迎亲。”
五娘心道,那男人之所以亲自请求赐婚,是为了先发制人,以免皇上随便给他找个老婆,大礼放在清水镇,大礼后不用去京城,是因为自己不光是万五娘更是万五郎,万五郎可是书院的学生,哪里能离开清水镇吗,至于迎亲,不都这样吗,有什么上不上心的,又不是冲喜,新郎病的起不来炕了,才会找个人替代。
想到此开口道:“谁家成亲,新郎不亲自迎亲。”
柴景之:“怎么没有,侯爷娶前面两位侯夫人的时候,都没迎亲。”
五娘愕然:“那是不是他当时不在。”
柴景之:“侯爷前面两位侯夫人都是苏家的小姐,苏家虽说不如以前煊赫,却也是京城有名的世家大族,如今苏贵妃的娘家,当时也是皇上赐婚,礼部择的吉日,怎么可能选在侯爷不在的时候。”
五娘:“那他为什么不去迎亲,是离着远吗?”
柴景之:“苏府跟侯府就隔了一条街,便是走路也就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你说远吗?”
五娘:“那是挺近的啊,是不是因为太近了,走路可至,所以干脆不用迎亲了。”
柴景之一脸无语的看着她,五娘摆手:“我就是随便一说,当不得真,既然人在,离得也不远,有什么理由不去迎亲呢。”
柴景之:“谁知道,或许那两位侯夫人都不是侯爷自己想娶的吧。”说着想起什么侧头看向五娘:“你是不是跟侯爷提过?”
五娘还在想那男人为什么不去迎亲,下意识便道:“提过什么?”
柴景之:“还能提什么,当然是你们府上的五小姐了。”
五娘想了想:“大概提过几次吧。”
柴景之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然侯爷为什么忽然就去请皇上赐婚了,必是也倾慕五小姐的才华。”
五娘刚喝下去的一口茶险些喷了出来,忙咽下去道:“不,不是吧,侯爷什么才女没见过,那个什么生辉楼的顾盼儿还是侯爷的相好呢,不都说那顾盼儿不止长得美还琴棋书画吹拉弹唱样样精通,侯爷要是喜欢有才华的,该娶顾盼儿才对。”
柴景之:“胡说,顾盼儿再有才也是风尘女子,便作妾室都不成,更何况正妻,还是侯夫人。”
五娘摇头:“既想左拥右抱又要挑拣出身,出身名门的娶回家嫌姿色寻常,没才华没风情,有才华有风情的又嫌弃人家出生风尘,难怪翠儿说男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果然有道理。”
柴景之哭笑不得:“你这是把你自己都骂进去了,如今谁不知道我们风流才子万五郎,花楼的姑娘,良家的小姐,倾慕我们万大才子的不知多少,别人再怎么风流也比不过你去,我等着看你以后是不是左拥右抱。”
五娘眨眨眼非常认真的道:“我如果想左拥右抱得话,大概率有性命之忧。”柴景之愕然。
喝醉了的少爷们,在屋里躺了半天在天黑前醒了,醒了就有好吃的,因为温良的魅力,把庄子上的小子们迷得干劲十足,不是柳管事拦着,河边的柳树芽子估摸能被薅没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薅了几麻袋。
这么多怎么带回去成了大问题,五娘不忍看温良犯难,好心的出了个主意,让庄子里的婆子们齐动手把柳芽子洗干净焯水泡几遍,制成半成品的菜团子,用油布包起来,回去不管是拌凉菜还是炒鸡蛋或是作馅儿都方便。
因为柳芽子薅的太多,温良就是想给她家少爷尝个鲜儿,又不是当饭吃,所以只要了两个菜团子就够了,其他的一部分蒸了包子,剩下的庄子上的人分了,五娘要了几个,柳管事以为她要带回万府忙道:“已经让人送了一些回去,少爷若是想吃,回去吩咐一声便是。”
谁知五娘却摇头:“我不是自己吃,是用来送人。”
柳管事愣了愣,想不明白她要送什么人,要说送给她老师,山长不是在清水镇吗,带回去送怕是来不及吧,更何况明儿就上花轿了,没听说谁家新娘子出嫁带着菜团子的,要说是安平县的什么人,五小姐的同窗好友不都在这儿了吗?
想不通也只能不想了,反正五小姐乐意送谁送谁,他还是伺候好这些少爷们要紧。本来柳管事想晚上给少爷们预备一顿鸡鸭鱼肉的大餐,但五小姐却说,晚上这顿就吃柳树垭子馅儿的包子,再熬一大锅小米粥,把庄子上自己腌的咸菜端上来就行了。
柳管事觉着有点儿寒酸,可五小姐既然吩咐下了,也只能照办,不想这些少爷们却吃的格外香甜,那吃相把柳管事跟伺候的婆子们都看的目瞪口呆,心道,原来京里的贵公子都喜欢吃柳树芽子,小米粥就着腌大萝卜,这么说起来,自己家过得日子跟那些高门大户好像也差不多。
少爷们吃的很舒坦,玩得也尽兴,就是把槐树庄祸害的够呛,见大家出去了,五娘给了柳管事一个钱袋子,说让他别推辞,不是给他的,是饭钱跟工钱,他们这么多人要是去馆子里吃一顿,这些钱根本下不来,更何况在庄子上祸害了一天,付出就得有回报,这是他们用劳力换得,不是赏钱。
柳管事带着庄子上的人一直送到外面,看着五郎少爷一马当先的去远了,忽然就有些明白为什么自家的二小子死活都要跟着五小姐做事了,这样大方的主子谁不乐意追随呢。
后面的婆子忍不住道:“大管事,这位五郎少爷也是咱们府上的少爷?我记得咱们府上只有一位五小姐,有二郎少爷,没听过还有个五郎少爷啊?”
柳管事自然不能跟这些婆子细说,便道:“是亲戚家的。”
婆子道:“也没听过咱们府上有这么一门亲戚啊?”
柳管事:“不干你们的事儿少打听。”婆子们也就不敢问了,却仍不走,盯着他手里的钱袋子一个劲儿的瞄,柳管事哪会不知她们等什么,笑了笑,把手里的钱袋子掂了掂,哗啦啦的响,松开抽绳摸了两个出来,都是一两一个银锭子,白花花的映着他粗黑的手,格外惹眼。
他听见了婆子们的抽气声,那个领头的婆子试着道:“大,大管事,这,这是,少爷们放的赏?”
柳管事摇头:“不是赏钱。”那些婆子顿时没了希望,心道这柳管事平常倒挺厚道,原来也是个心黑的,这是要吃独食儿啊。
柳管事看了她们一眼,把那两个银锭子放回钱袋里,丢给那婆子:“不是赏钱,是你们今儿的工钱,这是五郎少爷说的,给大家伙分了吧,记得庄子上每个人都有份,我得家去一趟。”说着跳上一旁的牛车。
婆子忙道:“时辰还早呢,大管事这么着急家去做什么?”
柳管事:“我闺女得了差事,我得赶紧送她过去。”说着吆喝一声,牛车晃晃悠悠的往道上去了。
后面的婆子小声道:“早上周妈妈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两口子说悄悄话来着,他们家的柳红要去五小姐跟前儿当差了,周妈妈可真厉害,自家的闺女小子都谋了好差事。”
领头的婆子白了她一眼:“怎么着,你看着眼热。”
那婆子道:“这话说得,谁瞧着不眼热啊,那五小姐可不是以前的五小姐了,明儿就是侯夫人,柳红那丫头去五小姐跟前儿当差,不就成了侯夫人跟前儿的人吗,往后就算也跟她娘似的嫁给管事,那嫁的也是侯府的管事,运气好点儿,说不准能当上官太太,之前伺候五小姐的那个冬儿姑娘,不就嫁给季先生吗。”
领头的婆子道:“瞧着眼热也没用,你们有人家周妈妈的眼光吗,人周妈妈可是专门请了个老童生教她家柳明柳青柳红认字,不然,大字不识一个,就算有好差事也轮不上,这就是周妈妈的远见,你们啊,光看着人家闺女小子谋的好差事了,却没见人家背后下了多少心思。”嘴里说着后面的婆子其实自己心里也在后悔,自家的小子闺女是赶不上了,娶媳妇的娶媳妇,出门子的出门子,到是孙子得好生教教,看看能不能送到城里的蒙学去,也不知道那蒙学的束脩一年得多少钱,家里能不能供得起.....
第284章 地主之谊
五娘一行人回到万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少爷们在槐树庄折腾了一天,也都玩累了,加之明儿一早得送亲,便都回客房歇着去了,五娘下了马,把手里的提袋扔给了付九道:“这个你送到官驿去。”
付九愣了一下:“送官驿做什么?”
五娘:“你们家主子大老远的来了,本公子怎么也得尽一下地主之谊,可我们安平县穷啊,啥特产都没有,好在时令赶得巧,有这春天的第一鲜,你送过去晚上给你家主子添个菜。”说完便不再管他,直接往后宅自己的小院去了。
付九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袋子,撇了撇嘴心道,什么第一鲜,说的这么好听,不就是柳树芽子吗,却提着上了马,往安平县的官驿去了。
安平县的官驿自打立县建城那天开始,就没接待过五品也以上的官,便偶尔有回京述职或是外放上任的路过,宁可歇在官道上的客店驿馆也不会来安平县打尖儿,这忽然来了一位侯爷,还是手握兵权的大唐定北侯,官驿的驿丞在外面看见侯爷车架的时候,两腿都打颤,不是吓的,是激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