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妈妈点头:“秀娘原是侯爷身边的大丫鬟,性子最是温顺,本也碍不着新夫人的事,但新夫人却把秀娘叫了过去,大冬天的让她在院子里跪着,等侯爷得了信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了,秀娘的身子都挺了,侯爷大怒,把夫人丢到院子里也让她跪着,后来是苏贵妃召了妹妹进宫说话,才得了活命,想是吓坏了,从宫里回来不久就病了,不到一个月人就没了,也葬在了玉虚观后面跟她姐姐作了伴。”
这些事看似跟苏贵妃没关系,却又事事都脱不开她的影儿,梁妈妈只说苏贵妃跟皇上是青梅竹马,却只字不提楚越,可谁不知道定北侯跟皇上是自小一起长起来的发小,既然苏贵妃跟皇上是青梅竹马,那跟楚越肯定也是,梁妈妈刻意回避此事,必有问题,再联系昨儿在凤华宫看到的屏风,难道苏贵妃跟定北侯有奸情?想到昨儿楚越坦荡的目光又不像。
五娘盯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托着腮帮子坐在翰林府大门前,等着老爷子出来,谁知老爷子没出来,却出来个青年,青年一袭青衫,头上戴着折巾帽,生的斯文秀气,拱手问:“可是万家五郎?”
五娘忙站起来拱手回礼:“正是。”
青年道:“在下方思诚,祖父令思诚来请五郎公子进去。”
五娘愣了愣心道,老爷子今儿这是不看歌舞戏了?不看就不看吧,反正歌舞戏一直巡演呢,以后再补回来便是,青年很是妥帖,把毛驴交给门上的小厮,嘱咐好生看着,才引着五娘进了翰林府。
翰林府远没有侯府大,也不算气派,但氛围绝对不凡,一路都没看见花草,府中多是四季常青的松柏,年头悠长,古木森森,一看就是那种百年书香大族。
身边的青年看着也是个板正的性子,不过却能看出他眼里对自己的好奇,这么不说话属实有些尴尬,五娘便道:“你今儿不上班?”
青年愣了一下:“上班是?”
五娘:“就是上差,你不是翰林院编修吗,莫非翰林院编修是在家办公的?”
青年这才明白道:“本是要去上,上班的,因家父身体有恙故此请了假。”
五娘听了差点儿笑出来,老爷子不是真对方翰林动了家法吧,看起来打的挺重,连孙子都请假侍疾了。
青年带着五娘到了一个院子前站住,院门是关着的,青年轻轻叩了门,门开了,出来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家,青年客气的道:“福伯,五郎公子来了。”
福伯点点头:“有劳孙少爷了。”青年跟五娘点点头便去了。
五娘心道,还真是个小古板,倒让她想起了柴景之,不过柴景之的古板是为了装大人,私底下并不是真的古板,真要古板也不会跟刘方那货混到一块儿去了。
福伯道:“公子请进。”五娘这才进了院,一进院就愣住了,院子也没花草,却种了一院子的菜,晨光中满眼的绿,霎是养眼,老爷子正弯着腰看一片菠薐菜,抬头看见五娘,冲她招招手:“你来的正好,我这菠薐菜生了虫儿,你过来帮我捉虫。”
于是五娘只能挽着袖子,过去帮着捉虫,好在生虫的只有这一小片菠薐菜,不然这一上午就不用干别的了,捉了虫在院子里的水缸里洗了手,福伯已经把早饭摆在了院子里的石桌上,老爷子招呼五娘过去吃饭。
翰林府的早饭很是简单,就是馒头小米粥外加两个小菜,至于味道吗,吃了翰林府的早饭,五娘忽然就理解为什么老爷子天天去吃豆腐脑了,翰林府的厨子这手艺实在不怎么样。
见五娘吃了半个馒头,喝了碗小米粥就放下筷子,老爷子探了脑袋过来小声问:“是不是不好吃?”
五娘哪好意思说不好吃,便道:“还行。”
老爷子:“心口不一,要是好吃你能就吃半个馒头,你小子吃豆腐脑还得就一块大麦糕呢,我能不知道你的饭量,不好吃就是不好吃,说什么还行。”
五娘:“也不难吃,就是没什么滋味儿,下次让厨子改进就好了。”
老爷子却道:“不能说。”
五娘奇怪的道:“为什么不能说?”
老爷子:“因为是思诚他娘做的。”
五娘眨了眨眼才想明白思诚的娘是谁,看了看桌上的早饭忍不住道:“您老是说这是方夫人做的?”
老爷子点头,忽然又叹了口气:“我这儿媳妇,孝顺是孝顺,不过性子却也跟思诚他爹一样,是个不会拐弯的,要说孝顺非得连老头子的饭都亲手做,从不假手下人,我拐着弯跟思诚爹提了几回也不顶用,哎……”老爷子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五娘哭笑不得:“所以您老才天天跑去外面吃豆腐脑。”
老爷子:“我这不是没法子吗,儿媳妇孝顺又没错。”
五娘指了指这些菜:“那您种这些菜是为什么?”
老爷子:“我其实一开始就想着在我这院里盖个小厨房,种点儿菜让福伯学着做几样,好歹能吃点儿不一样的,便跟思诚他爹说我向往田园之乐,思诚爹就给我弄了这个菜园子,谁知道菜园子是弄了,福伯的菜却没学会。”
旁边的老人家委屈的道:“老,老奴耍枪弄棒的倒行,就是那锅里的勺子使不明白。”
老爷子忽然看向五娘:“小子,你……”
老爷子话没说完,五娘忙道:“小子对厨艺也是一窍不通,吃行,做的话甭想。”
老爷子瞪了她一眼:“你不是挺能的吗,听说在清水镇还开了个什么点心铺子叫瑞香斋的。”
五娘颇感意外:“您老还知道瑞香斋?”
老爷子:“什么话,老头子不光知道还吃过呢,前些日子思诚拿回来一包点心,说是翰林院的同僚送的,清水镇瑞香斋的,那点心软糯香甜倒是比宫里的都不差。”
五娘:“瑞香斋可不是我开的?”
老爷子:“思诚说瑞香斋是黄金屋开的,你不就是黄金屋的东家吗?”
五娘:“瑞香斋的老板一个叫香儿一个叫瑞姑,香儿先头是我舅舅家的厨娘,瑞姑是叶叔的妻子,叶叔原先是黄金屋的掌柜,如今在安乐县收拾着种药材呢。”
老爷子:“原来瑞香斋是这么来的,清水镇倒是人杰地灵,女子都如此能干。”
五娘:“女子本来就不比男人差,只是没机会了,若是女子也能进书院读书,也能科考举试,说不准朝堂上站着的有一半都是女子。”
老爷子:“你这小子莫不是看多了石头记,也把自己当成那贾宝玉了吧。”
五娘:“您老觉着我说的不对吗?”
老爷子略沉吟片刻道:“女子的确有聪慧无双者,我倒也不反对女子进学,便不能举试,多读些书也能长见识,以后嫁人生子,担起主母之责教导出的子女也有见识,夫纲母常乃天下大道,我大唐便是少了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啊。”
第355章 圣人之言
五娘吓了一跳:“这话可不能随便说。”
老爷子哼了一声:“便是在朝堂之上皇上跟前儿,老头子也是这话。”说着叹了口气:“你那老师,这二十年躲在祁州倒是落了个清净,京都繁华,祁州热闹,他那清水镇成了世外桃源,可知白城六州的百姓过的什么日子,若果真退出朝堂,不问政事,当年为何力主皇上登基,若不是他,岂会有当年的白城之辱,我大唐的十万儿郎俱折损在了北疆,换来的却是把白城六州拱手送于北人,教出如此没有血性的弟子,他王珪便是我大唐百姓的罪人。”
五娘咳嗽了一声:“那个,老爷子您要是想骂老师好歹等小子走了再骂。”
老爷子:“怎么,你还想替你老师辩驳不成。”
五娘:“小子倒是想辩驳,可这些军国大事小子一窍不通,若是开个铺子做个生意什么的,小子倒是还能掺和两句儿。”
老爷子笑了:“你小子少在老头子跟前儿装傻,我问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怎么今儿顶着两个黑眼圈就来了。”
五娘:“您老莫不是神仙,能掐会算,不然怎么知道小子昨儿被皇上召进了宫里,出来的时候已是夜深,再写完您老交代的十篇大字,天都快亮了,今儿能爬起来就不错了,哪里还能顾得上有没有黑眼圈。”
老爷子:“这可不是我掐会算,是今儿一早上就传出消息,皇上把罗贵嫔跟三皇子关了起来,承泰殿上下的宫女太监有一个算一个,都抓了,交于刑部严加审问,势必要问出是何人推四皇子落水,如今满朝堂的大臣有一半都去了宫门前跪着为罗贵嫔跟三皇子求情,你那妹夫定北侯正是皇上钦点的主审官。”
五娘一惊,忽然想起,难怪今儿早上梁妈妈说楚越夜里回来睡了一会儿,一大早便去了刑部,本以为梁妈妈是说秃噜嘴了,把兵部说成了刑部,如今看来,梁妈妈并未说错,楚越的确去了刑部。
五娘道:“宫里的太监宫女按道理不该归刑部审理吧?”
老爷子:“是不该归刑部,所以此事才蹊跷,或许皇上知道了什么,才会突然的跟罗家撕破脸。”
五娘:“也不算突然,毕竟四皇子已经两岁了。”
老爷子:“但罗家经营多年,已是树大根深,又岂是说搬倒就能搬倒的,今日宫外跪着的一半朝臣都跟罗家有利益牵扯,而且,罗家当年起势太快,一年里,罗贵嫔的父亲便从一介商贾做上了户部侍郎之位,并协管调动押运粮草之事,便有皇上的提拔,这仕途走的过于顺畅了些。”
五娘心道,罗家本来就是北人安插在大唐的暗棋,这枚棋子在当年那场血战中,可是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若非楚越运气逆天,即便身边的人足够忠心,还有侯府多年经营积攒下的底蕴支撑,只怕当年也早死在了那场血战之中。
所以说,人的运还是相当重要的,以前五娘真不信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但现在渐渐信了,人有运,国家王朝也有运,便如这大唐,大唐的运还在,但作为皇族的慕容氏的运却败了,何为败,失了民心便是败,而从仁德帝当年签下白城之盟的那一刻便失了大唐百姓之心。
这一点儿大唐百姓都知道更何况满朝文武,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装聋作哑罢了,忽然想起什么道:“所以您老今儿让方大人父子俩都请了假。”
老爷子:“孝仁是手肿了不能提笔,如何还能上朝,再说皇上已许久不朝,去了也不过是走个过场,思诚请假侍疾,是他身为人子的孝心。”
五娘:“您老说的是。”
老爷子:“有件事我始终想不通,皇上到底为何不上朝,之前老头子信了外面的传言,以为皇上真是痴迷道法不理朝政,但昨儿去了一趟玉虚观,见了老道,方知并非如此,若皇上召老道进宫不是为了论道,又是为什么?昨夜四皇子急病,却偏召了老道进宫,莫非四皇子急病之时,皇上还有心思论道?”
五娘:“您老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吗,何必还问小子。”
老爷子神色一肃:“如此说来,皇上的确是病了,召老道进宫不是论道而是医病。”
五娘:“若是论道何必大老远召清水镇的老道,玉虚观的静虚道长不光道法精深还是老道的师叔,召他论道岂非更合适。”
老爷子:“这么说皇上的病好了。”
五娘摇头:“若是好了,想来便不会折腾着要立太子了。”
老爷子点头:“是啊,皇上还不到而立之年,正是春秋鼎盛,何必这么早立储,除非……”老爷子的话没说下去,但两人都知道,除非自知活不久了。
老爷子沉默良久道:“到底是何病症?老道这样的医术都治不好?”
五娘:“若是病,怎么也有个治法,但若不是病神仙都难医。”
老爷子:“难道是毒,何人如此大胆,宫内守卫森严,怎会被人下毒。”
五娘:“宫里是守卫是森严,可若有心下毒还是能找到机会的,尤其是枕边人。”
老爷子恍然:“你是说罗贵嫔?罗贵嫔身为皇上宠妃,又为皇上诞下三皇子,为何下毒。”
五娘:“这个就不知道了,许是嫉妒。”
老爷子看着五娘:“你知道罗贵嫔是怎么下的毒?”
五娘:“我倒是想不知道,但皇上召了老道进宫,名为论道实则解毒,皇上却不明说,让人誊抄了近几年福宁殿所有的药方跟膳食清单,给了老道,想让老道找到中毒的原因,老道翻看了数遍也没找着,便把我叫了去。”
老爷子:“你小子找到了?”
五娘点头:“您老也知道,小子并未习医,也就是翻过几本医书,于医道一门勉强算刚入门,这学医刚入门第一课便要背汤头歌,小子背的倒是滚瓜烂熟,偏生正好看见去年,不,应该说前年十月间,皇上因湿痹症发作,而用的藜芦甘草汤。”
老爷子:“藜芦甘草汤倒是常见的方子,有温阳补气、祛寒湿、补益肝脾之效,治疗湿痹的确对症。”
五娘:“正因对症,故此皇上连用了一个月,湿痹症是好了却也中了毒。”
老爷子愕然:“为何会中毒?”
五娘:“因皇上历来有用参汤的习惯,每日饭后睡前必用一盏参汤,而饭后睡前也是用药的时辰。”
老爷子神色陡然一变:“本草明言十八反,半蒌贝蔹芨攻乌,藻戟遂芫俱战草,诸参辛芍叛藜芦,好深的心机,好厉害的手段,好一个罗贵嫔。”
五娘:“您怎么猜着的。”
老爷子:“宫妃之中唯有她一人通晓医术药理。”
五娘:“说起来也奇怪,罗贵嫔用药如此精妙绝非自学能成,应有高人指点,可她进宫前罗家虽找人教了不少本事,却并未习医,真不知她这医术是跟什么人学的?”
老爷子道:“听闻罗贵嫔初进宫时在太妃宫里当差。”
五娘:“这个您老都知道,即便如此,也跟罗贵嫔精通医术没干系吧。”
老爷子:“怎么没干系,你难道不知,太妃便是出自江南的医道世家,其父当年曾在太医院任职,后因犯事,削职罢官,先皇看在太妃的情份上,留了命只遣回了原籍,太妃也因此失宠,因跟太后交好,方保了她们母子平安。”
五娘心中一跳:“这么说贵嫔娘娘背后的高人是太妃。”
老爷子:“若她进宫前未学过医术,便只有这一个可能。”
五娘蹭的站了起来:“明儿小子再来接您老去看歌舞戏,这会儿先去了。”说着忙着跑了。
旁边的老人家道:“这小子倒是毛躁,怎么说走就走。”
老爷子道:“他这会儿有正经事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