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哼了一声:“罗尚书得的又不是杨梅大疮。”
老爷子:“杨梅大疮全身溃烂,你还是在外面等吧。”
五娘更意外了,老爷子虽说是翰林府的大儒,可是点儿不古板,相反还颇为开明,这样大的年纪还能对所有未知的知识领域充满好奇并欣然接受,老爷子是一位真正的智者,又跟老道混了这么多日子,自然知道医者不该因病人的病嫌弃避讳,为何也让自己在外面呢?
但别的病例自己都能不盯着,今天却必须在场。
毕竟这里的人只有自己知道青霉素治疗梅毒后的反应,说到这个还是当年自己第一次在医院打青霉素的时候。
因为做皮试上网查的,想知道自己是不是属于过敏那一类,顺便被动科普了一下青霉素用后的各种副作用,以及一些不良反应的病例,其中就有梅毒,也就是俗称的杨梅大疮。
因为反应过于剧烈,成了青霉素用药的典型病例,自己才能查到,并记住,今天正好用上。
不过这种反应只有自己知道可不行,必须得让大家都知道,尤其花老爷,以免一会儿看见他儿子的反应,以为要嗝屁了,闹起来就不好了。
虽说花老爷又是发誓又是写字据,信誓旦旦的说不管他儿子是死是活都不怪老道。
但那是现在,他儿子还没死呢,一旦死了,他就断子绝孙了,古人把香火传承看的比命都重,若觉着没了指望,便什么都能豁得出去,就算闹不出什么结果来,看着也令人心烦,倒不如先打个预防针。
五娘提着老道的药箱子出来,外面的人同时松了口气,花老爷几步迎了上来道:“这就给小儿用药吧。”
老道点头便要进屋,五娘道:“且慢,我有话说。”
众人齐齐看向她,花老爷已有些不满了。但还是不敢说什么,只能停下听五娘说什么,但神色已是不耐。
五娘看了他一眼:“花老爷可莫怪我多事,我要说的正是令郎用药之后的反应,现在知道了也免得一会儿着急。”
花老爷一听是关于他儿子用药后的反应,也不敢有什么意见了,忙认真的听着。
五娘扫了同样认真的库莫奚一眼方道:“因为花少爷的病拖不得,我便简单说说用药后可能出现的反应,用药之后大约两个时辰左右,会出现寒战,烦躁惊恐等类似中毒的反应,这个反应根据病人体质不同,持续时间也不同,短的大约一炷香,长的两到三刻钟,之后病人会出现高热潮红皮疹等症状,这样的症状持续时间可能也是一炷香,也可能几个时辰。
总之在六个时辰之内出现这些症状都是用药的正常反应,还望大家先有个心理准备,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对于五娘时不时冒出一些类似于先知一样的言语,老道已经习惯了。反正问她就是在书里看的,若是再问是哪本书,便说记不得了,久而久之老道也就不问了。
但老爷子却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不过倒是没问,估计是时候不对,毕竟花少爷还等着用药呢。
其实就是打个针,没必要大家都扒着脑袋看。但今儿来的不是有任务就是好奇,德顺儿是想看仔细了,回去好跟他师傅回话儿,库莫奚是想看看这神仙药的具体效果,老爷子静虚玄清大概都想亲眼看看用药后的症状是不是跟五娘说的一样,五娘其实也好奇。
毕竟知道是知道,亲眼看还是头一回,这些人里。
唯有花老爷比是一门心思就想给儿子治病。
刚在外面,担架上的花少爷又盖的严实还没感觉,这进了屋可就不成了,浑身流脓打水的杨梅大疮,臭的冲鼻子,老爷子成日在药庐里待着,已经习惯了戴口罩,别人可没这习惯,五娘也没必要多管闲事,唯一就是塞给了玄清一个口罩。
玄清见五娘跟自己的师侄儿还有清风明月那位方老爷子都戴着口罩,便默默戴上了,进了屋才明白为什么五娘会给他口罩了,实在太臭了,遂感激的看向五娘,五娘冲他眨眨眼。
小恩小惠得时时给,潜移默化积少成多才能达成自己所要的效果。
至于让她要的效果是什么,当然是白菜炖豆腐的秘方。
只不过,五娘刚得意没一会儿就看见玄清把自己的口罩摘下来给他师傅静虚老道戴上了,不免气结,这小子还真是孝顺,什么都先想着他师傅。
本想让这小子好好闻闻臭味,却见他那张清秀白净的小脸上,鼻子都皱了起来,实在不忍心,又从自己的书包里拿了一个口罩塞给了他,玄清又感激的看了她一眼,五娘别开头拒绝他的感激,不过这花少爷还真是臭啊。
五娘又戴了一层口罩,才看向床上躺着的花少爷,浑身从头到脚都是烂创,已经看不出人样了,不臭才怪,人倒还算清醒,眼睛睁着,由着两个小厮给他擦药,都这样了一声也不吭,仔细看的话,还会发现他脸上毫无痛苦之色。
不,五娘很快断定,自己刚看错了,这花少爷并不清醒。因为他的眼睛虽然睁着,仔细看却并无焦距,而他的神色跟目光隐隐都有一种诡异的感觉,像是梦幻,梦幻?
五娘陡然看向那两个小厮手里的药,开口道:“且慢。”
她这一声且慢,老道都要扎下去的针停在了半空,忙看向她问:“哪里不对了吗?”
五娘指了指两个小厮手里的小碗花老爷:“这里面是什么?”
花老爷以为怎么了,一听五娘问的是小厮手里的药,才松了口气道:“这是止疼的,小儿这个病疼的厉害,擦了这个药立刻便能止疼。虽说贵了些,但能让小儿舒服些也值了,怎么,这药有什么不对吗。”
五娘心道,当然不对,狗屁的止疼灵药,这不明摆着是罂粟吗,当自己傻啊。
不过,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跟花老爷道:“没什么,回头你把这药给老道一些,让老道看看会不会犯冲。”
花老爷忙点头:“一会儿我就让人家去拿。”
老道扫了眼两个小厮手里的小碗,接着便一针扎了下去。既然都写了字据,也就没必要做什么皮试了,反正有没有反应都得用药。
用了药剩下的就是等了,没一个走的,就连静虚老道也在院子里坐了,清风去端了茶来,五娘不喝茶,从里面的小厮手里要了个小碗过来,碗里是黑色的药膏,用小勺崴了一点儿送到鼻子里闻了闻有种诡异的香味,像是花香。
难道是用罂粟花制的药膏,自己来大唐这么久了,从未见过罂粟这种东西。
不过,自己没见过不代表大唐就没有。毕竟自己并不是这里的土著,而且,这里也不止大唐一个国家,还有北国,还有西域等等。
所以,即便大唐没有,也不能保证别的国家没有,若都没有,这药膏是怎么来的。
当然,这药膏的具体成份还得老道分析。但若真如自己的猜测是罂粟花制的。
那么这个世界就肯定有这东西,至于在哪儿,过几天石东家来京,倒是可以问问他。
第386章 曼陀罗
没等两个时辰,刚过一个时辰,病床上的花少爷便出现了五娘所说的烦躁惊恐寒战等症状,整个人在床上抽搐着,真像中了毒一样。
德顺儿睁大了眼,他在宫里当差。对于这种样子可太熟悉了,毕竟那些犯了错的嫔妃不是三尺白绫就是一杯鸠酒,灌了鸠酒后就跟现在的花少爷一模一样,先是浑身抽搐等会儿不抽了,就没气儿了。
德顺儿忍不住看向五娘,要不是这位把话说到了前面,这会儿估摸花家就得哭丧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淡定。
花老爷其实也不淡定搁谁看见自己儿子中毒要死了,还能淡定的。只不过有话在前,加之老神仙跟五娘神色安然,一点儿不着急的样儿,只是过来看了一眼,便仍去研究那药膏去了,可见并无大事,便也定了神。
库莫奚却看着在床上抽搐着异常痛苦的花少爷,目光闪了闪,这明摆着就是中了毒要完的症状啊,竟是用药后的正常反应吗,花少爷这么年轻体壮都如此痛苦,久病在床已快油尽灯枯的大单于若是用了此药,绝对挺不过去,这哪是神仙药分明是催命符。
花少爷抽了一刻钟便开始发高烧,整个身子都热的烫手,嘴里一会儿喊娘一会儿叫爹,一会说疼一会儿叫痒,开始胡言乱语,脸色潮红,身上起了一片片的红疹子,跟原先的杨梅大疮混在一起别提多恶心了。
小厮看着害怕忙着把花老爷叫了进去,花老爷看了倒松了口气,儿子这症状一步步的跟万五郎说的一模一样,也就是说刚用的药起了效,按照万五郎说的,只要熬过去儿子这病就能治好,他花家也就不会断子绝孙了。
花少爷的高烧持续了大约两刻钟便渐渐退了下去,人也安稳了,花老爷一见儿子躺在那儿不闹腾了,心里咯噔一下,抖着手过去探儿子的鼻息,有气儿,这才放了心。
忙让小厮去请老神仙跟五娘过来,老道诊了脉点点头:“烧退了,脉相也平稳,明儿可以继续用药。”
花老爷一听忙道:“今儿不是已经用过药了吗?怎么明儿还用?”
老道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回自己的药庐去了,五娘笑眯眯的道:“花老爷不会真以为这世上有神仙药吧,能治病是因为对症,跟神仙不神仙的没什么干系,令郎病的这么重,岂能一两次药便能治好,怎么也得先治半个月看看效果再说。”
花老爷愕然:“半个月?可是每天如这么折腾的话,只怕小命难保。”
五娘:“花老爷这倒不用担心,只有第一次用药的时候会有这些反应,挺过去,后面再用便适应了,我的意见令郎这病还是多治些日子的好。”
花老爷点点头:“那就让小儿在玉虚观先住他几个月再说。”
说着吩咐花家的小厮:“赶紧家去给夫人报信儿,再有把少爷平日用的东西都送到玉虚观来。对了,还有我的东西也一并送过来。”
小厮忙问:“老爷也不回府了吗?”
花老爷:“不回了,你跟夫人说,这阵子我就在玉虚观住了,等少爷见了大好再回去。对了,把管家叫来,我得跟他商量一下给玉虚观翻修大殿盖斋堂的事儿。”小厮应着去了。
静虚老道起身:“无量寿佛,施主大善。”
花老爷:“真人可别跟我客气,这是咱们先头就说好的,我花里虽是个大老粗,却也得说话算话。
而且,若非老神仙出手救了小儿的命,我花家便断子绝孙了,若没了继承香火的。
纵有万贯家财还不知道便宜了谁呢,倒不如给玉虚观盖大殿斋堂,也为小儿积些福报。”
静虚非常满意,带着玄清走了,估摸这回能踏实的闭关了。
德顺儿也道:“既然花少爷没事儿了,奴才也该回宫了,大总管哪儿还等着奴才的回话儿呢。”说着也告辞去了。
接着是库莫奚,跟五娘拱了拱手也走了,再没提一句神仙药的事儿。
花老爷担心儿子,忙着去屋里守着儿子去了,五娘把刚手里的药碗给了老道,让老道得空分析分析里面的成份,老道接了过去,刚花少爷的情形他也看见了,这药膏只怕不是止疼那么简单。
更何况老道太知道五年了,这丫头平常多大的事儿都没当过事儿。
但今儿看见这药膏的时候,神色却极为凝重,可见她是有所猜测。
五娘跟老爷子从玉虚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暗了下来,好在从玉虚观到京城都是大道,好走的很,不然黑灯瞎火的还真有些麻烦。
上了马车老爷子才问:“那个药膏里有什么?”
五娘摇摇头:“现在还拿不准,得等老道分析后才能知道。”
说着顿了顿道:“刚花家的小厮给花少爷涂药的时候,您老也看见了,您觉着他的样子奇不奇怪。”
老爷子点点头:“是有些奇怪,要说为了止疼也不该露出那样梦幻的表情。而且,浑身的杨梅大疮,流脓打水的,即便涂了止疼药,也绝不可能好受,怎露出那样做梦一样的神情。”
五娘:“那药膏嗅之有一种古怪的花香,应是用花制的,您老博览群书见多识广。可知道我大唐有没有一种花可以让人涂了之后会露出那样梦幻神情的。”
老爷子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法华经卷一上有记,尔时世尊,四众围绕,供养恭敬尊重赞叹;为诸菩萨说大乘经,名无量义教菩萨法佛所护念;
佛说此经已。结跏趺坐,入于无量义处三昧,身心不动,是时乱坠天花,有四花,分别为:天雨曼陀罗华、摩诃曼陀罗华、曼珠沙华、摩诃曼珠沙华。而散佛上及诸大众。”
老爷子顿了顿道:“这曼珠沙华,也叫曼陀罗,据闻是神魔之血浇灌而得,其花香能令人陷入梦幻之境不能醒来,却也只是书中有记,老夫却并未见过此花,怎么你怀疑那药膏里有曼陀罗花?”
五娘摇摇头:“不知道,毕竟我也没见过曼陀罗,不过我刚问过花老爷,他说是从一个胡僧手里购得此膏,那胡僧如今住在如意楼。”
老爷子微微皱眉:“如意楼吗?”
五娘:“您老知道如意楼?”
老爷子:“你来京城这么久,还开了好几个铺子,竟然不知道如意楼是谁家的买卖?”
五娘摸了摸鼻子:“您老也知道,我就是个甩手掌柜,铺子开的再多又不管事,哪里能知道这些?”
老爷子:“如意楼是苏家的。”
五娘:“苏家?哪个苏家?”
老爷子:“现如今我大唐还有哪个苏家,自然是承恩公府苏家了。”
承恩公府?五娘愣了愣:“苏贵妃的娘家?”
老爷子点头:“不过,一个胡僧能住进如意楼倒有些奇怪。如今来我大唐做生意的胡人虽然越来越多,但没听说能住进如意楼的,更何况还是个胡僧。”
五娘:“那回头我让人去探探底。”
老爷子:“若要探听消息,便不能露了行迹,侯府的护卫不合适,花老爷既是那胡僧的主顾,不如让花老爷帮你引见。”
五娘点头:“这个主意好,那明儿我就跟花老爷说。”
老爷子:“明儿只怕不行,你莫不是忘了,明儿你可答应我去黄金屋走走的。”
五娘挠挠头:“这一忙乱倒忘了这茬儿,那就后儿。反正那胡僧一时半会也跑不了,再有,老道分析那药膏的成份也还需要时间。”
五娘把老爷子送回翰林府,方回侯府,进了思齐轩见楚越难得没看书而是坐在炕上摆弄桌上盒子里的东西,见五娘进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