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明白方大人的意思,便跟方大人商量了一下,提前下了船,扮成商人打算去湖州城看看,跟五娘一道走的除了翠儿桂儿方思诚,老道还有就是付七带着的十几个侯府护卫。
五娘自然是公子,翠儿跟桂儿是伺候公子的美貌丫鬟,方思诚是管事,老道是师爷,付七几个是保镖,雇了辆颇为豪华的马车一行人浩浩荡荡便进了湖州城,住进了湖州城最有名的客栈,镜湖驿。
顾名思义客栈对着一片如镜的湖面,如今这湖州倒是来了不少外地的行商,这些人十有八九都是粮商,湖州码头那些乌压压一眼望不到边的货船几乎都是运粮的船,从吃水看,每条船都是满载,可就是不卸货,都在哪儿停着,不用想都知道,是等着粮价儿翻几番再出手。
因为粮商众多,整个湖州的客店驿馆都住的满满当当,镜湖驿之所以还有空房,是因为镜湖驿不接待寻常客人,五娘能住进来是因为如今不是万五郎,而是石记药行的少东家石春发,那些停在码头的船从进了江南地界,便打上了石记的徽记,因为石记药行在江南也是有些名声的,到底经营多年,不是自己开了几间铺子能比的。
要说起来石记在江南的名声还真不是因为做买卖,而是因为石东家花了大银子,把人家院子里的石头,梅树,连同埋在地下的酒都买了去,因此声名大噪,故此都知道石记药行的东家是个土财主,有的是银子。
当然不能五娘说自己是石记药行的少东家人家就信的,得拿出能让人信服的证据,而这个五娘刚好有,就是书院的腰牌,本来书院的腰牌便出自楚记工坊,模版都是现成的,只要刻上石春发的大名就齐活了。
所以到了镜湖驿外面,五娘掏出石春发的木牌来让方思诚拿进去定房的时候,方思诚眼睛都瞪大了两圈,要不是街上人多眼杂,非得问问五娘这牌子到底从哪儿变出来的。
方思诚知道石春发是谁,毕竟跟五娘也混了不少日子,她那些朋友即便没见过的也差不多都知道,这个石春发是石家的独子,如今正在祁州书院上学,所以只要拿出书院学子的木牌便足以证明身份,毕竟谁也不会在这上头作假。
石记少东家的名头还是非常好用的,木牌递过去,掌柜立刻便拨了一个院子给他们,要不说还是人家江南人会做生意呢,开客栈都能开的跟别人不一样,里面都是一个个的独院子,专供像五娘这种暴发户落脚,毕竟这么多人,一个院子才能住开,除了前门,还有个直通外面的小门,要是愿意,在这里宴客都不成问题,方便的很。
院子里花木扶疏,屋子里布置也极有品味,五娘溜达了一圈,看了看博古架上的摆件问方思诚:“真的假的?”
方思诚翻了白眼:“你没见上面打着荣宝斋的徽记吗,能是假的吗,还有那边的屏风可是大观园跟荣宝斋联名的美人四扇屏。”
五娘:“那也不一定是真的。”
方思诚:“你到底是不是大观园的东家,怎么连自己铺子里出来的东西,都分不清真假了。”
五娘:“听说南边能工巧匠众多,作假尤其猖獗。”
方思诚:“这里可是镜湖驿,不说湖州就是在整个江南都是能排上号的,接待的客人非富即贵,怎么可能摆赝品。”
五娘:“你倒是挺熟的,那你说这镜湖驿后面的东家是谁?”
方思诚:“刚那个掌柜姓吴,你说东家是谁?”
五娘:“这么说这镜湖驿是你那个姨父开的喽。”
方思诚:“应该是。”
五娘:“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应该是啊。”
方思诚:“虽然我娘出身江南沈氏,但我又没来过江南,便是这位姨父虽然以前他们去京里的时候见过一回,可这一晃也都好几年了,长得什么样儿都不大记得了,更何况他开了什么买卖?”
五娘道:“你这位姨父可真是个人物呢,从一个书童做到封疆大吏不说,还开了这样一个镜湖驿。”
方思诚:“你住这儿来是想知道这些粮商手里到底屯了多少粮食?”
五娘:“自然,不摸清楚了他们的家底,怎么让他们捐出来。”
捐?方思诚摇头:“这些人之所以屯着不往外卖就是想捞一笔大的,平价卖都不愿意,你还让他们白白捐出来,怎么可能。”
五娘:“既然都拉到这儿来了,捐不捐便由不得他们了。”
方思诚:“咱们跟那些粮商可都不认识,总不能贸然去问吧。”
五娘乐了:“去问岂不落了下乘,得让他们自己说出来,不才显得咱手段高明吗。”
方思诚:“自己说?怎么可能。”
五娘跟付七道:“放出风声,我石记要在湖州大量高价收购粮食,越多越好。”
付七应着去了,翠儿忍不住道:“现如今的粮价儿已经翻了几番,你还高价收购,你不说赈灾首要便得平抑粮价吗,你这一高价大量收购,那些粮商肯定以为价儿还得涨,更不会卖了。”
五娘:“他们不卖正好,本来我要买的也不是他们手里的粮食。”
翠儿:“可是除了这些粮商,还有谁有粮食?”
方思诚目光一闪:“你说的莫非是官仓,你疑心有人倒卖官仓的粮食谋利,倒卖官粮可是要死罪,谁有这样大的胆子。”
桂儿道:“我记得当年闹水灾的时候,官仓里也说放粮,可就是做做样子罢了,不然我舅舅也不会把我卖了。”
老道捋了捋自己的胡子道:“利字当头,什么干不出来,哪里还管是死不死罪,莫说这里是江南天高皇帝远,便当年祁州闹瘟疫的时候,若非你老师坐镇,还不知得死多少人呢,有些读书人一旦当了官,就把读的那些圣贤书丢脖子后头去了,眼里就看见了白花花的银子,又哪会管百姓的死活。”
五娘:“苏松二府闹了这么大的灾,咱们这一路却连个要饭的都没看见,你们不觉着奇怪吗,这种境况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根本就没发水,这个自然不可能,那就只剩下一个了,便是那些灾民被拦在了外面,能拦住数万灾民一个都进不来湖州城的,除了官府行为,别人只怕做不到。”
方思诚:“你是说,吴巡抚。”
五娘点头:“方伯伯也有此疑心,才跟我商量着,兵分两路,方伯伯去稳住你这位姨父,咱们私下调查取证,只有拿到吴巡抚倒卖官粮的证据,才能把他拿下。”
方思诚:“可若是他不倒卖怎么办。”
五娘:“我倒是希望他不会倒卖,那么至少能证明他是个清正廉明的好巡抚,只要开仓放粮,便能救这数万灾民于水火。”
方思诚不说话了,五娘知道他的心情,方思诚是个读书人,又是在翰林府出生长大,后来直接进了翰林院任编修,他虽然聪明正直,却少了世情历练,这也是此方翰林让他跟着自己来的原因,看起来方翰林不希望儿子只做个编纂史书典籍的官啊。
虽说就见过一面,但吴大人也是他的姨父,方思诚自然不想自己的姨父是这样不顾百姓死活的大贪官。
第481章 吴掌柜上门
正说着,付七进来道:“镜湖驿的吴掌柜来拜见公子。”
五娘跟思诚对视了一眼:“这么快?”
方思诚道:“这个吴掌柜不会见过石家少爷吧。”
五娘:“不可能,春发兄从未来过江南,之前一直在老家闭门苦读的,因祁州书院扩招,他们一家子才去了清水镇,便在清水镇也不大出门,这镜湖驿的掌柜怎可能见过他,莫说小石,老石也没来过几趟江南,如今的名声完全是用银子砸出来的。”
方思诚:“银子砸出来的?”
五娘遂把石东家为了布置青云观的院子,把江南一家颇有名的园子差点儿连锅端的事跟方思诚说了说。
方思诚愕然道:“石家这么有钱的吗?”
五娘点头:“卖药可是最赚的,石东家又经营多年,家底自然丰厚。”
方思诚:“那这吴掌柜来做什么?”
五娘:“估计是来探底的,顺道给他后面的主子打个前站。”
说着侧头看了看翠儿跟桂儿摇摇头:“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两串玻璃手串递给她们:“你俩把这个戴上。”
两人接过,翠儿道:“这么大的珠子,戴手腕上太沉了,而且也不好看。”
五娘:“又不是让你们戴着好看的。”
桂儿道:“公子是让我们戴了给那吴掌柜看的,让那吴掌柜觉着公子有实力。”
五娘:“还是我家桂儿聪明。”
翠儿翻了白眼:“什么有实力,根本就是土财主。”
五娘:“本公子可是石记的少东家,就得是财主。”出于厚道,五娘把土去字去了,其实这都是参考的石东家的行事风格,当初在清水镇罗府别院的时候,石东家可是浑身金光闪闪,往哪儿一站就透出俩字,有钱。
说起来如今他真是低调多了,大概是跟叶叔待的日子长了受了影响,如今的石东家更偏好扮斯文,出来进去都是一身长衫,扇子不离手,只不过长得实在不像读书人,所以扮起来有些不伦不类的,平心而论他还是更适合走土财主的路子。
让自己像石东家那样打扮,还真不行,石东家是个胖子,身上挂个什么大金牌戴个大戒指的不算什么,自己这瘦小枯干要是挂个金光闪闪的金牌,手上再戴个老大的宝石戒指,反而画虎不成反类犬。
所以,就把主意打到了桂儿跟翠儿身上,她们俩现在是自己的丫鬟,丫鬟手腕子戴个这么贵重罕见的极品手串,比自己挂快金牌效果更好。
当然,贵重罕见是在外人眼里,知根知底儿的自己人都知道,这手串就是玻璃的,而玻璃就是用砂子烧的,所以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但外人不知道,所以用这个唬人最合适,尤其这两个手串不仅剔透,烧的时候,里面还放了金箔,戴在两人的雪白的手腕上,微微一动,金光灿灿想忽视都难。
见两人戴好,五娘便付七把吴掌柜叫进来。
吴掌柜的确是来探底的,当初把人家整个园子都快买空了,要说有钱人在江南买个园子也不算什么稀奇事,毕竟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江南历来都是好地方,风景好,美人多,买个宅子弄几个娇怯怯的美人,岂不快活,可像石家这样不买园子,只买园子里的石头跟梅树的真是头一份,这些石头梅树倒不值多少钱,可挖出来装船,运到祁州的清水镇,光道上的运费都能买下多少个园子了,可见石家是真有钱,就为了在清水镇布置个园子,便不惜重金从江南购置石头梅树不远千里的运回去。
因为这事儿太过稀奇,石家这土财主的名声也才被广为人知,若非石家名声在外,五娘这个假冒的石记少东家,也住不进镜湖驿。
只不过,听说是听说,到底多有钱,也没几个人亲眼见过,毕竟外面传的好多都是夸大其词,真格的有没有实力,有多大的实力,还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其实刚才见过那个石家的管事之后,吴掌柜便觉传言不虚,不,应该说比传的还更有实力,毕竟一个管事都如此斯文有气度,主子只会更厉害。
不过,还是得再试探试探,毕竟干系重大,跟着那个叫石七的黑脸汉子一进屋,吴掌柜就呆住了,心道,这位石家的少东家还真是会享受,出这么远的门,身边还带着如此两个美貌的丫鬟伺候,瞧瞧这一个捏肩膀,一个捶腿的,伺候的真是周到。
尤其这两个丫鬟还这么美,捏肩膀的那个眉眼温柔,清丽绝尘如花照水,半跪在榻前捶腿的这个,明丽惊艳,眉眼流转间皆是风情,这样的美人便是江南万花楼的花魁都比下去了,却只是这位少东家的身边的丫鬟,再看这位石记的少东家,吴掌柜更意外了,虽没见过那位石记的东家,却听人说过,是个胖墩墩的土财主,可这位少东家年纪虽不大,却生的极好看,尤其举手投足那股子自在从容,风流倜傥,生生把旁边这位之前自己觉着气度不凡的管事给比下去了。
正打量着忽觉一道金灿灿的光从自己眼里划过,吴掌柜看过去,原来是那个正给少东家揉肩膀的丫鬟,她手腕上戴着一串琉璃手串,看见那手串,吴掌柜瞳孔都大了一圈,心道,自己好歹也见过些世面,可这么大,成色这么好的琉璃珠子却也是头一回见。
那珠子都有鸽子蛋大,每一颗里面好像有金箔,随着那丫鬟手腕一动,流光溢彩映人的眼,这样的成色,这么大的琉璃珠子,一颗都知得值多少银子了,更何况还是一串,而且还不止这一个丫鬟有。
吴掌柜又看向半跪在榻前捶腿的那个美貌丫头色,她的手腕上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串,不说别的,就冲着两个琉璃手串,这位少东家的实力便不用怀疑了。
五娘喝了口茶提醒他:“吴掌柜这镜湖驿的生意可真是红火啊。”
吴掌柜这才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丫鬟看不妥,忙道:“还算过得去,听说少东家要高价大量收购粮食,可是真的?”
五娘:“这种事儿还能有假不成。”
吴掌柜:“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少东家买这么多粮食做什么?要知道,如今可不比从前,粮价儿都翻了几番?”
五娘:“怎么,吴掌柜是觉着本公子掏不起银子吗?”
吴掌柜忙摆手:“怎么会,谁能不知石记药行的实力啊。”
五娘:“既知道本公子的实力,还有什么可质疑的。”
吴掌柜:“小的其实是想问问少东家,收这么多粮食做什么?”
五娘:“这话说的,当然是为了赚钱啊,也不瞒你,这是我爹给我出的题,说你们这边如今正是赚钱的好时机,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我爹让我来试试,若是这次赚了钱,便把石记都交给我打理,不然就给我妹夫。”
吴掌柜恍然,还说这石记的少东家怎么忽然跑来收粮食了,原来是为了跟他妹夫争家产,这种事儿大户人家也不新鲜,想必那石东家是不想把自己辛苦挣下的家业给个败家子,便打算在儿子跟女婿里面挑一个靠谱的来继承石家的家业。
到底是偏儿子,便给了这位少东家一个机会,让他来江南试试。
吴掌柜道:“石记是做药材生意,少东家若想挣钱,做药材生意不是更稳妥。”
五娘:“做药材生意岂能显得出本公子的能力,而且,如今谁不知道,全大唐的粮商大半都在你们这儿,这些人精明着呢,他们既然都在这儿,就说明卖粮食最赚,本公子当然要做最赚的生意,才能让我爹心服口服。”
吴掌柜脸抽了抽,心道,这位真是没点儿数啊,就他这样的菜头还指望着从哪些粮商手里挣银子,怎么可能,这就是被坑来的。
就看这架势,也知道,是个不务正业的纨绔,不然他爹也不会宁愿把家业给个外姓人,不过,这样才好,只要他手里有足够的银子就成。
想到此开口道:“不知少东家打算收多少粮食?”
五娘目光一闪:“当然是越多越好,收的越多等卖出去赚的也才越多吗,怎么,吴掌柜是想给本公子跟外面那些粮商牵线。”
吴掌柜:“外面那些粮商才有多少粮食,便少东家都收过来,也不过就是几十船,若少东家真有诚意打算收粮食,小的倒是认识一个本地的屯粮大户,如今正想把手里的粮食出手,只要少东家有足够的银子,小的立时便能帮少东家引见。”
五娘:“怎么,你还怕本公子没实力,吃不下这么多粮食。”
吴掌柜:“不是小的不信少东家的实力,实在是这位大户手里的粮食太多,若是照着如今市面上的粮价儿,真是一笔不小的银子,就算少东家实力雄厚,一次拿出这么多银子,只怕也得费些力气,更何况,这位大户手里的粮食不出则以,出手便要全部卖出去,故此,收粮食的银子也是要一气儿给的。”
五娘:“那你说个数让本公子听听。”
吴掌柜伸出三个指头道:“至少得这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