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掌柜:“不一样,买是生意,他们是我们琉璃坊的主顾,抢是强盗,我们唐人有句话叫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上门买可以,若要抢的话,宁可亲手毁了也绝不便宜强盗。”
白府的管家神色一变:“那就对不住了,您程掌柜可以去白府暂避,这些伙计就留在铺子里等死吧。”
程掌柜:“我这铺子里的账房伙计一共有十个人,你刚不是说一个人头一天一百两银子,十个人一天就是一千两,这是三万两银票,先住一个月。”说着从怀里拿了一沓银票递了过去。
白府的管家愕然,只能接过看了看,真是白通记的大额银票,专门用来在榷场交易的,一万两银子一张,正好三张,忍不住道:“我记得你们楚记的规矩不是不能动柜上的银子吗?”
程掌柜点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人命比银子要紧,只要活着银子再挣就是。”
虽说没了琉璃器有这三万两银票回去也能交差了,想到此,便道:“那请吧。”
程掌柜:“请管家稍待。”转身跟那伙计道:“把东西搬到车上。”伙计应着去了,不一会儿两个伙计把两个大箱子抬了出来。
白府的管家目光一闪问:“不说琉璃器都砸碎了吗,那这箱子里是什么?”
程掌柜:“这是刘校尉上回来留在琉璃坊的,不让动,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
白府管家过去看了看,果然贴着大唐兵部的封条,想起老爷对那位刘校尉的恭敬,白府管家可不敢动这封条,只能让装车,一起拉到白府。
到了白府,管家安置好程掌柜便去后面回话儿,白通斜倚在铺着雪白羊毛的软榻上,怀里搂着个胡姬上下其手,那胡姬生的极美,身上只着了轻纱,在白通的揉搓下哼哼唧唧,管家都不敢抬头,生怕看见不该看的,眼观鼻鼻观心的回话儿,屋里点着偌大的熏笼,里面燃着银丝炭,整个屋子温暖如春跟外面的冰天雪地犹如两个世界。
管家穿的厚,只回个话儿便出了一身汗,白通看放开了胡姬,从旁边拿了一串偌大的琉璃珠子在手里捻了一会儿问:“那箱子里装的什么?”
管家忙道:“程掌柜只说是刘校尉留在琉璃坊的,是什么,他也不知道,箱子上贴了大唐兵部的封条,小的猜着十有八九是兵器。”
兵器?白通:“什么兵器?”
管家:“能装到箱子里的无非是刀剑弓弩一类吧。”
白通:“刘方为什么会留下把两箱刀剑弓弩给琉璃坊,还巴巴的贴上了兵部的封条。”
管家:“这个小的也想不通,若说留给琉璃坊自保的,不该贴封条啊。”
白通冷笑:“那封条可不是为了防着程掌柜的。”
管家一怔:“不是防着程掌柜那是防着谁的?”
白通:“自然是防着我们,程掌柜可不是普通的掌柜,他是侯府的家臣,是大唐当今皇上的嫡系,那个兵部的封条根本约束不了他。”
管家:“这么说那俩个箱子里的确是刘校尉给程掌柜自保的了,若是自保应该就是弓弩一类吧。”
白通:“你刚说需要两个伙计抬,上车的时候还费了大力气,弓弩有这样的份量?”
管家:“是啊,那两个伙计瞧着健壮的很,若只是弓弩,用不着那么费力,可不是弓弩还能是什么?”
白通:“据我所知大唐的兵器坊最近这一年里做了不少新鲜东西出来,譬如这个。”说着从旁边拿了千里眼放到眼上,对着管家。
管家知道这个千里眼,是罗老三儿送的,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大唐京城弄来的,出自大唐兵器坊,据说只要把这个千里眼放到眼上一里之内的东西都能看的一清二楚,也不知怎么做出来的,瞧着就是个铁筒子。
被这个东西对着,管家汗出的更厉害了,忙道:“老爷是说那两个箱子里装的是千里眼?”
白通:“这千里眼用在战阵上是神器,却不是武器。”说着顿了顿道:“若大唐兵器坊只做出千里眼倒还罢了,就怕还有别的?”
管家:“老爷是说上回刘校尉手里的那把弩箭。”那把弩箭管家至今记忆忧新,老爷为了招待刘校尉,在府里办夜宴,夜宴上命十二个胡姬身着轻纱头上顶着箭靶,让客人射箭助兴,这种节目在白城并不稀奇,便是花楼妓院里有差不多的,在白城一头羊便能换个还是处子的胡姬,这还是因为招待的是刘方,若招待北人,用的可不是胡姬,北人最喜欢作践唐人,在白城六州,唐人女子的地位甚至还不如胡姬。
若非招待的是刘方这些顶着箭靶的便是唐女,刘方岂会不知白通是故意的,他就是想告诉自己,在白城是他白通说了算。
刘方当时心中怒极却忍住了,五郎说过遇事儿先想想对方的目的是什么,若一时看不出对方的目的,记着跟对方反着来就对了,白通要惹怒自己,自己偏不生气,他纵有再多鬼心思也得落空。
刘方并没用白府的弓箭而是用了自己的手弩,这是上回见张怀瑾用过后,去兵器坊磨着卫中也弄了一把,射程准头比弓箭强太多了,还趁手,十二箭射出箭箭正中靶心,然后那个刘方手里的弓弩一转对准了老爷,虽只是一瞬就放下了,却也吓了一身冷汗,现在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白通:“那把弓弩虽厉害,却不适用战阵,你可注意到刘方手下那些唐兵的装备,跟以往完全不同。”
管家:“是不一样,尤其那个铲子,既可近身搏杀又能开山铺路,小的甚至看见有个兵用那铲子插了兔子烤,但打仗的时候,骑兵在前,那个铲子其实也没什么用,若论骑射还是北人更强悍。”
白通嗤一声笑了:“北人的骑射若真这么厉害,当年那一战大单于又怎会输给定北侯,还是在罗焕断了大军粮草的前提下,都没打赢,若非仁德帝昏庸,又岂会有后来的白城之盟,一晃十年了,十年前大单于没打赢定北侯,你觉着十年后他能赢的了建元帝吗?况,如今大唐不仅有圣明的建元帝还有一位第一才子之称的皇后。”
管家:“唐人的才子不过就是会作诗做文章罢了,打起仗来应该没什么用,何况还是女子,能做什么?”
白通放下手里的千里眼:“你给我找一个能做出这样东西的女子来看看。”
管家:“这个……”
白通哼了一声:“你见过那个女子能扮成男人混成天下第一才子的,见过哪个才子能几句话便收拢了江南仕林,当年仁德帝登基广招贤才,江南仕林那些人可有一人买账的吗,如今建元帝御驾亲征,皇后听政,江南谢公跟从不入仕的方大儒却入朝监理国事,建元帝可没这样的面子,还有祁州书院那些学子不管出身世家还是寒门纷纷从军,如今的大唐上下一心,士气正盛,而北国却正好相反,故此,这一仗北国必败。”
第625章 保命得靠自己
管家忙道:“这位建元帝即是圣君,应不会滥杀无辜,那个万五郎未做皇后之前也是做生意的,他的黄金屋虽说开遍了大唐,却也没见别的铺子关张,听闻因黄金屋江南那边反倒更繁华了,真看不出刚经了那么大一场水患,如此看来,大唐打赢了对咱们来说也不见得是坏事。”
白通把手里的玻璃手串提起来端详了好一会儿道:“就在去年,这样成色的一颗琉璃珠子在榷场能换一百头羊,今年这一串整整十八颗一头羊就能换到手,你道是为什么?”
管家:“楚记琉璃坊烧出了玻璃,比琉璃器更精美,都弄到了白城来交易,好东西太多,珍珠也成了瓦砾。“
白通:“去年之前大唐的琉璃坊除了楚记尚有几家别的字号,也都来榷场交易,自今年一家都没见过,楚记琉璃坊的玻璃器一出,别的琉璃坊便只能关张了,之前是楚记琉璃坊一家独大,别的字号好歹还有活路,如今却只剩下了楚记。”
管家:“咱们白府的生意里没有琉璃坊。”
白通:“这才是最麻烦的,若做的是寻常生意,或许还有机会,可我们手上的生意进项最大的是榷场,第二是花楼然后是白通记钱庄,榷场已经关了,花楼里都是唐女,若没有了前面两个生意,白通记钱庄就是个空壳子。”
管家脸色一变,是啊,白府的生意可不是什么正经生意,之前只靠着榷场都能赚的盆满钵满,还有遍布白城六州的花楼,里面的唐女被北人外邦的人作践,在白城唐女的命还不如狗,他可记得当年建元帝还是定北侯之时,初入白城,杀的第一个人就是祸害唐女的北人,如何能容忍白府。
想到此忙道:“上回刘校尉一走,咱们不就把白城六州的花楼关了吗。”
白通:“你以为关了花楼大唐皇帝就会放过白府不成?”
管家不敢应话,心里却知道不会,当年的定北侯一进白城就斩杀祸害唐女的北人,又怎会饶过白府,更何况,这些年白府除了开花楼作践唐女,还跟北人勾结,老爷能在白城呼风唤雨多年,连大唐派过来的知府都敢杀,靠的就是北人,这些事以前没什么,可若白城六州重归大唐,老爷做的这些便是十恶不赦的罪行,别说生意,命都保不住。
白通瞥了他一眼:“听闻这次两国交战,大单于令太子随行,你去备一份厚礼,待北国大军一到,我便去拜见库莫奚。”
管家明白老爷的意思了,这是要投奔北国的小太子,毕竟北国就这么一位太子殿下,虽说年纪小却极聪慧,颇得大单于看重,太子府也招揽了不少各国的名仕客卿。
管家想起什么忙道:“这位太子殿下倒是礼贤下士却极喜爱太子妃,而他的太子妃虽顶着大唐崇慧公主名头,却是罗府的七小姐,这位七小姐钟情万五郎的事儿,在京城几乎人尽皆知。”
白通:“万五郎就是万五娘,她是大唐的皇后,她们之间能有什么,即便交好也是过去的旧黄历了,如今分属两国立场不同,作为北国的太子妃若还站在大唐一头,便是通敌叛国。”
管家:“但小的听说太子府执事是柳青,柳青之前在京城可是大观园的掌柜,也是万五郎一手提拔起来的。”
白通:“就算是万五郎提拔起来的又如何,人往高走水往低流,高官厚禄摆在眼前,谁还愿意回去做什么掌柜。”
管家:“可老爷不说这一仗北国必败吗,若北国败了咱们还投奔太子做什么?”
白通:“败了北国也不会灭,太子登基正是用人用钱的时候,柳青都能混个太子府执事,我白通偌大的家业难道还不如一个柳青。”说着顿了顿道:“你交代下去程掌柜那边儿好好伺候着,不许怠慢。”
管家心里一跳想起自己怀里银票,忙拿了出来:“这是程掌柜给的琉璃坊伙计的人头费,十个人一个月,正好三万两。”
白通脸色阴了下去,沉声道:“谁让你收琉璃坊的人头费了?”
管家吓得一哆嗦:“老,老爷吩咐小的去接程掌柜过来,程,程掌柜却要连他铺子里伙计一块儿带过来,小,小的便照着咱们府里的规定收了,收了那几个人的人头费,若,若不,不该收,小的这就还回去。”
白通指着他:“程掌柜是侯府的家臣,如今更是我们白府的护身符,你收他的人头费,是活腻了不成,赶紧给我还回去。”
管家忙应着去了客院,把银票拿出来道:“这是您的三万两,如数奉还。”
程掌柜瞥了他手里的银票一样却没接:“白管家不是说进你们白府避祸都是要收人头费的吗,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是琉璃坊该付的。”
管家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是小的糊涂,小的嘴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这整个白城都是大唐的地界儿,更何况小小的白府,那些外邦的客商人头费是生意,咱们自己人就算了。”
程掌柜:“这么说,你这白府里的唐人都不用交人头费了?”
管家神色一滞:“这个……”心里暗悔自己多嘴,还就还银票提什么自己人啊,让程掌柜抓住话把儿了吧。
程掌柜:“既入你们白府避祸,就得守你们白府的规矩,若不是唐人都免人头费,这三万两便是该给的,不用还了。”
不用还,那自己怎么跟老爷交差啊,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唐人都不用交人头费。”
程掌柜:“白老爷还真是大善人,既如此,这三万两程某就收了。”说着接了银票,管家刚松口气便听程掌柜道:“今儿晚上我打算在这儿院子里设宴跟几个老朋友好好叙一叙。”
管家脸都僵了:“那,小的这就下去让人准备。”说着忙退了下去。
伙计道:“他会把别人的银子也退回去吗,这白通真不是东西,就算白城最好的客店也没说一天一人一百两银子的。”
程掌柜:“不用急,这种作恶之人长不了,等皇上的大军一到,他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伙计:“万一他用您做人质怎么办?”
程掌柜笑了:“放心,他若有这个胆子,今儿这三万两银子就不会还回来了。”
伙计:“也是,外面都说白通是属母狗的只进不出,没想到今儿却改了性子,把银票还回来了。”
程掌柜:“命跟银子比起来,还是他的命更要紧,对了,那两个箱子给我看住了。”
伙计忙道:“让人轮班守着呢,不过那两个箱子里到底是什么啊?”
程掌柜:“我也不知,但刘方说是娘娘给咱们保命的东西。”
伙计:“可是如今咱们已经在白府了,应该用不着吧。”
程掌柜冷笑:“你以为白通真会守在这儿等死不成,谁不知皇上最恨作践唐人的,当年侯爷一进白城就斩杀一个祸害唐女的北人,白通这些年祸害了多少唐女,他手上沾满了唐人的血,纵千刀万剐也不能赎其罪。”
伙计一惊:“您说他会逃?可他能往哪儿逃?”
程掌柜:“自然是北国,若我猜的不错,他应该会去找库莫奚。”
伙计:“您是说他要投奔北国的小太子。”
程掌柜:“白通此人虽作恶多端,却极会见风使舵,如今的形势,投奔北国太子对他最有利,据柳青传回来的消息,这位北国的小太子年纪不大,却能力卓绝,招揽了众多贤士客卿且是库莫奚最得意的弟子,库莫奚的学问便在我大唐都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当日摘星楼夜宴,若非娘娘出马,咱们大唐可赢不了库莫奚,他苦心教导的弟子岂会寻常,这位太子才多大年纪,便已声名远播引得各国贤士纷纷前去投奔,可见其厉害之处。”
伙计:“柳青好些日子没消息了,外面的人都说北国的太子殿下极看重柳青,让做了太子府执事,以后高官厚禄,只怕……”说着瞄了掌柜一眼,才道:“只怕不会回来了。”
程掌柜却笑了,神色颇为欣慰:“看来柳青这小子还真是长进了,竟然得了北国太子的青眼。”
伙计:“您老就不担心?”
程掌柜:“担心什么,担心柳青留在北国?若是换个人被北国太子如此青眼有加,或许会留下,柳青绝无可能。”
伙计:“为什么?”
程掌柜:“柳青的确是匹千里马,但他的伯乐却不是北国太子而是咱们皇后娘娘,纵然北国的小太子再礼贤下士,跟咱们皇后娘娘比起来,也差的远呢。”
伙计恍然:“那是,咱们皇后娘娘可是三言两语就把整个江南仕林都收了的,这次谢公跟方大儒出来监国可是朝野震惊,听说是皇后娘娘亲自去西山别业请的,百姓们更是津津乐道,已传为佳话,我明白了,就跟吃桂花糕似的,只要吃过瑞香斋的再吃别家的就吃不下了。”
程掌柜乐了,伸手拍了他的脑袋一下:“就知道吃,等回头把你调到清水镇去,让你小子吃个够。”
伙计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听说清水镇比江南都不差,要是能去清水镇待上几年,这辈子都值了。”
程掌柜:“等打完仗,天下太平了,莫说清水镇就是江南也去得,柴景真提的那个轮岗制极好,只要保住你的小命,以后有的是好日子,现在去把这里的唐人都找来,想保命还得靠咱们自己。”
第626章 火牛阵